阿雷嘀咕道:“那还是不一样的吧……”
“不一样吗?”
“不一样啊。和陌生人刚见面时不知道彼此的性格,既然不知道性格,又怎么能真诚地谈心呢?大家互相观察一下、试探一下、摩擦一下……这些总是没错的吧。我想,正是因为白鸥和蒙巴顿看到了彼此真正的性格,而不是只听表面的语言,所以他们才能谈出互相妥协的方案。”
“哦,也有道理吧。”玛斯塔尔随口答应。
他们正好从窗边走过,夜风把花园里的歌声送了进来。
歌舞剧到了第二幕结尾。玛斯塔尔和阿雷都不知道剧情,但能从歌声和奏乐中听出欢快和激昂。
玛斯塔尔停下脚步,探头看了看窗外。
“对了,有件事我觉得挺怪的,”他说,“白鸥明明是个海岛精灵,而且他的打扮做派都保持着精灵风格,看着也不是很喜欢人类文化……他怎么会约一场人类北方国家风格的演出,还要求用本地方言呢?这挺奇怪的。”
阿雷走到他身边,一起看着窗外,“不奇怪。白鸥不是为自己约的演出。”
他指指点起灯火的长廊,示意玛斯塔尔仔细看。
大多数仆人都站了起来,随着节奏打拍子、鼓掌、扭动身体,还跟着剧情起哄,欢笑声一波接着一波。
仆人都是人类,大多数是伊布森人,也有些来自周边其他小国。
观察了一会儿,玛斯塔尔说:“哦……我懂了,这场演出不是为了庆祝生日,而是想让仆人们放松开心一下?这个白鸥真是的,不至于这么口是心非吧?就直说是给大家的福利又怎么了。”
阿雷眨眨眼,有点小惊讶地说:“唉?不完全是这样。他约北方风格的歌舞确实是为了让全体仆人能喜欢,但办演出也确实是为了庆祝生日,但是……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白鸥是想庆祝生日,但不是指小狗的生日。”
玛斯塔尔刚想问“那又是谁的生日”,还没问出口,他立刻想到了管家。
管家坐在离舞台较远的位置。离席的时候玛斯塔尔和阿雷经过她身边,见她难得神色松弛,还跟着音乐微微点头。
玛斯塔尔问:“你是说庆祝管家的生日?管家不是失忆过么,她有生日吗?”
阿雷说:“或许她不记得真正的生日,但白鸥的记录本上有她被救上岸的日期。在书房看记录的时候,我还并不知道哪一篇对应着管家;后来听说了她年轻时的经历,一回想,记录里还真有这么一条……年轻女性孤身出现,马匹留在岸上,狗和她一起泡在水里……这些描述挺特殊的,看过就不容易忘。”
“那天的日期,是几十年前的今天?”
“是明天。北方这几个国家的风俗和别处不同,这里的人在生日前一天晚上安排庆祝,然后熬夜到午夜之后。和别的地方庆祝新年的方式差不多。管家虽然失忆过,但看长相应该也是北方人。哦,其实今天也是另一个生日,我问过,今天确实是黑豹出生的日期。”
“那不还是狗的生日吗?”玛斯塔尔说,“真够拧巴的,搞这么麻烦干什么……”
阿雷叹了口气:“我猜……以前管家应该不过生日吧,今年属于特殊情况。”
“今年有什么特殊的?”
“白鸥把管家获救的那天定为二十岁,按这么算,到今天管家就七十岁了,”阿雷说,“以前我在书上读到过,海神岛精灵的七十岁是成年之日,必须隆重庆生,而且必须由父母安排庆生仪式,孩子自己一个人吃点好的那种不算。
“如果不这样做,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他的灵魂就会逐渐与父母割离。等到一家人先后回归神的怀抱之后,孩子的灵魂就会独自飘到别的地方,无法与父母祖先聚集在一起。
“管家这么大岁数了,她肯定不好意思再以小孩的身份过生日。今年白鸥想给管家庆生,是因为白鸥仍然相信海神岛的民俗,他害怕家人的灵魂与自己分离……本质上是白鸥需要这个仪式,而不是管家需要。
“所以白鸥不会直说给管家庆生。管家或许有所察觉吧,但她也不会说破的。”
“原来如此,基本懂了。”玛斯塔尔点点头。
思索片刻,他又点评道:“其实这些都没用。管家是人类,人类又不是七十岁才成年,而且管家和白鸥根本没血缘关系,灵魂本来就不能去同一个地方。再说了,干吗非要让灵魂聚在一起啊?有意思吗?万一我不愿意和父母在一起呢?”
阿雷笑道:“这些只是民俗,是一些念想罢了——就是你喜欢的‘仪式感’嘛。”
“你的生日是哪天?”玛斯塔尔问。
他问得太突然,阿雷愣了一下才回答:“是冬至。但我不过生日的,从小就没这个习惯。”
玛斯塔尔问:“能换一天吗?”
“换?为什么?”
“换成昨天吧,”玛斯塔尔理直气壮地说,“我记不住你们的什么冬至,冬至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但昨天还挺重要的。昨天我们结婚来着。”
第59章 这对吗
“生日哪有换一天的,”他说,“该哪天就是哪天。”
玛斯塔尔追问:“冬至真的是你生日?不是导师捡到你的日子?”
“真是我生日。导师是在秋天捡到我的,不是冬至。”
“你不是孤儿吗,怎么会记得生日?”
阿雷突然沉默了。
并不是因为介意“孤儿”这个词,他不是难过,而在抿着嘴忍笑。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了,捂着嘴笑得一抖一抖的。
玛斯塔尔疑惑地看着他。对柔弱的人类来说“当孤儿”应该是一件很惨的事,小法师笑什么?
阿雷压下笑意,解释道:“怪我以前没和你说清楚……是这样的,我是被导师捡回家的流浪儿——流浪儿!不是孤儿。我有父母,还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
他确实没说过这些,只提过自己幼年被导师捡回塔里。难怪玛斯塔尔会误解。
玛斯塔尔说:“这些人都还活着?”
“活着呢。”
“他们也被你导师捡了,也做了法师?”
“那倒没有,”阿雷说,“导师养了我几个月才知道我还有家人,没办法,当时我太小了,表达能力很差。之后导师想办法找到了我家人,和他们沟通之后就彻底领养了我。现在我家人都过得还行,大姐已经结婚了,二姐好像在北方的什么贵族家里工作,父亲和两个哥哥去做小生意了,母亲也搬进了比较像样的新家。他们和导师互相留了通信地址,但我们不怎么见面。”
“你以前怎么没讲过这些?”
“反正大家都平安正常地活着,没什么特别之处,也没必要特意说吧。”
“既然有这么多家人,你小时候为什么还会流浪?你被扔了?”
“对。”
“真的?”玛斯塔尔眼睛大睁,“我随口说的,竟然真是被扔了?”
现在提起这些,阿雷已经没有什么特殊感触了。玛斯塔尔反应这么大,他还有点出乎意料。
“也不用这么惊讶吧,”阿雷说,“很少见吗?恶魔不是也扔小孩吗?”
玛斯塔尔说:“对,恶魔不想要小孩就要么杀掉要么扔了。扔小孩不奇怪,但是扔掉你很奇怪!你明明是这么……”他思考了一下措辞,“你个子小小的,吃东西也不多,很听话,也很健康,没缺少什么重要部位,你明明是一个很容易饲养的小生物……”
面对这微妙的评价,阿雷笑道:“因为我小时候病了,很严重的那种传染病。你也知道人类脆弱,如果不扔掉我,我可能把病传给更多人。而且当年我家很穷,是那种会饿肚子挨冻的穷。他们没办法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