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桑打断导师的话:“早知道我这样,您当初就不会对我父亲说我有天分,不会提出想要我跟着您学习了?亲爱的导师,其实领主之子不该成为法师,这对古尔登家族来说毫无荣光可言。幸好我只是家里的第三子,幸好我的兄长都足够优秀,否则父亲就不会同意我到研修院来了。当然,我当然是自愿的,我曾以为这么做只对两个人有好处,一个是我本人,另一个就是您……我以为您真的看重我,您真的需要我……”
“我没有不需要你,”海勒的语气软化了些,“你确实很有天分。但问题是,你对我的很多想法……实在是不切实际……”
“您教导我,我保护您,并为您提供一切舒适的生活条件,未来我们一起研究感兴趣的领域,就这样度过一生……我已经认真规划过了,有哪里不切实际?”
“你说的都是什么话!我已经四十多岁了!”
“我只比您小十岁多一点啊,阿雷·阿克尔比您小二十多岁,您为什么反而能接受他?”
“他只是个孩子!”海勒大喊,“昨晚我去他的房间之后,我……”
两人静默了几秒。
伊桑等了一会儿,催促道:“今天您说了好几次和他没什么,却一直说不出昨晚在他的房间发生了什么。一提到这个,您就闭嘴不往下说了。导师,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海勒沉声道:“我……我只是……真的不记得了……”
伊桑皱起眉,瞟了一眼高处。
“信实烛照”的效果还在,在法术影响下,伊桑自己也情不自禁说了很多肺腑之言。
可是海勒说的话怎么如此奇怪……
难道海勒真的忘了之后发生的事?
伊桑说:“提醒您一下,您在那孩子的房间停留了很久,绝不是只说一会儿话,就算共进晚餐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海勒一脸困惑,刚想问什么,记档室的门“啪”的一声打开,阿雷竟然闯了进来。
安夏没露面。她靠在外面的墙上,等阿雷进去后门板弹回来,她赶紧把门关好。
“阿雷·阿克尔?”伊桑的声音里透着愤怒,向阿雷走了两步,“你来做什么……你之前去哪了?”
阿雷没理他。
小法师目光扫了一下他和海勒附近的桌面,又抬头望向吊灯,很快就找到了屋里的两盏“信实烛照”之一。
被照到就只能说实话。阿雷想:没关系,我说,你们也得说。
阿雷主动提问:“海勒!我刚才听见伊桑说你昨天穿的不是法师袍,是便服——这些都是真的吗?回答我!”
海勒还没说话,伊桑倒吸一口凉气,震惊于这小孩竟敢如此没礼貌。
“是真的。但是,但是我……”海勒似乎有点不舒服,回答完就低头捏着眉心。
阿雷又望向伊桑:“海勒进我房间后,你一直在门口盯着吗?”
“当然,我一直在。”伊桑以为这小孩质疑他,所以很痛快地回答了。
“海勒出来了,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伊桑说:“我过去和他说话,吓了他一跳。他说以后再谈,还带着我上了浮碟,但他自己却不上来,他迅速用导师的密令锁了浮碟,让我只能回书房去!哈……我问他要做什么,他却不回答……”
“你坐浮碟回的书房?”阿雷问。
“不然呢?”
“那么海勒就是走楼梯的……”阿雷沉思片刻,眼神在海勒和伊桑之间扫视,“我再确定一遍,海勒昨天晚上穿着什么?他穿腰带了吗,腰带上装没装施法材料袋?”
海勒低着头不说话。
伊桑反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你在搞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
“这很重要!”阿雷大喊,“你跟踪的时候看清了吧,海勒穿的衣服是什么样的?确实不是法师袍吗?”
伊桑并不想配合这个狂傲的孩子,但脑内不由自主回忆起了海勒昨晚的样子:
他没穿平时那件暗色法袍,身上是黑色高领长衫,为保暖披了件毛绒斗篷,没系腰带,自然也没佩戴放施法材料的腰包,他手上抱了个纸袋,里面是想送给阿雷的礼物……
“正如我之前所说,他没穿法师袍,”伊桑说,“这说明他对你放下了一切戒备,而且他想让你明确地看到这一点。你很得意是吧?”
阿雷不理会这话。他在桌前叉着腰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还以为是伊桑呢……看来是海勒。可能就是海勒……”
阿雷停下来,看了一眼海勒。
海勒老老实实地沉默着,有些虚弱地找了张椅子坐下。
阿雷转身走向熟悉的书架,迅速找到昨天看过的事故记录,翻开相关页数浏览。
看着记录,阿雷轻轻叹气摇头。
他的猜测大概率是正确的。
既是意料之中,又有些难以置信。
“海勒大师,您在这里稍加休息,”阿雷抬起头,语言暂时恢复了尊称,“我和伊桑谈谈,我……我向他澄清一些事。”
这话不是撒谎,所以在蜡烛的光照中也能正常表达。
海勒一手扶额,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阿雷走向伊桑,要他跟自己去书架后面。
伊桑当然不愿意配合。被外来的孩子呼来喝去也太没面子了。
阿雷低声说:“我把真相全都告诉你。你应该明白,现在我说不了谎话。”
稍加考虑,伊桑只好狠狠瞪了阿雷一眼,主动走在前面。
二人来到书架后的角落。在伊桑震惊的目光中,阿雷默默施展了一个“守密之身”——就是海神岛的脱毛犯用过的那个静音法术。
法术可以施展在目标身体上,也可以施展在一小块空间内。
阿雷用的法术范围很小,只有他和伊桑身边几块地砖那么大。
处于“守密之身”范围内,阿雷和伊桑可以用正常声音交谈,范围外的人什么也听不见。
这法术不影响“信实烛照”效果,大家仍然必须说实话。
想到这一点,伊桑就比较有底气了。
“想谈什么,说吧。”伊桑抱臂斜睨着阿雷。
阿雷直入主题:“海勒被诅咒了。昨晚他可能进了附塔。”
伊桑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知道我没法说谎,当然你也不能,海勒也不能,”阿雷说,“我可以先告诉你,昨天我根本不在房间,整个前半夜都不在。我溜出去玩了。”
“什么?你……”
阿雷不想给伊桑提问的机会,免得不小心说出不必要的东西。
他继续道:“昨夜海勒去我的房间,你在门口守了那么久,等海勒出来你们还对话了,现在海勒却想不起来这些事——这都是他的实话。他这种反应很明显不正常吧?”
“确实有些奇怪……”伊桑点点头。
刚听到海勒的回答时,伊桑下意识觉得导师又在敷衍自己……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海勒应该是真的忘了昨夜的很多事。
阿雷继续道:“海勒把你赶进浮碟后,他应该是一个人走楼梯去了。据我推测,当时他可能想继续找我,认为我还在记档室,所以他要一路走上十七层;而如果不坐浮碟走楼梯,他在中途一定会经过十层……”
伊桑说:“海勒经常路过十层,你为什么认为这次他进了附塔?就算他去了,他也打不开那扇门。从前他出于学术目的尝试过,没有成功。”
阿雷说:“昨天的海勒不一样。因为他没穿法师袍。”
“法师袍?”伊桑皱眉道,“什么意思?”
阿雷抱着事故记录,翻开其中几页指给伊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