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放着佘野脱下来的衣服,上面还沾着鲜红的血迹。
不一会儿佘野洗完出来,发现时宵坐在床边还没有睡。
“怎么了,不困?”
经历这么一遭,时宵能睡着才有鬼了。
佘野倒是很正常。他捡起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回到床边很自然地掀开被子躺进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置。
动作什么意思一目了然。
时宵抿抿唇,忍辱负重地爬过去,在他旁边躺下。
松松软软的被子盖住了两个人。
佘野搂住他,暖洋洋的体温毫不保留地烘着他的身体。
时宵闻到很浓的沐浴露的香味。
离得近,他的身上也染上了。
佘野的鳞片暴露之后,便没有再穿睡衣,直接光着上半身。时宵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他温度略高的皮肤,躲了躲,几秒钟后,往下,又摸上了那片鳞。
一摸,佘野就一哆嗦。
抓住了时宵的手腕。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时宵问,“关于那条咬你的黑蛇。”
他可不能白被佘野占便宜。
佘野刚刚保证过,只要时宵答应他他就知无不言,他当然选择做一个言而有信的人,但在回答之前,他忽然反问:“你为什么知道咬我的是一条黑蛇?”
时宵一个愣神,佘野道:“我刚刚只说,是一条蛇咬了我,我没说它的花色。”
时宵脑筋飞速运转:“鳞片,是黑色的,我就以为……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世上野蛇种类千千万,一条蛇身上鳞片不一的多如牛毛。
好在,时宵有一个万能的逃脱借口:“我不太懂这些。”
佘野目不转睛看了他良久,倏然莞尔道:“你很聪明,是一条黑蛇。”
蒙混过去,时宵松了口气。
“其实,是因为它和我小时候认识的一条蛇很像。”佘野揉着时宵的发尾,“我以为是他。没有防备,就被咬了。”
时宵因为姿势的原因,只能枕在他肩膀处。
听到这里,他抬眼,凝视着佘野的侧颜。
他说的是他。
时宵想起他手机相册里的照片,问:“这也是你喜欢黑蛇的原因吗?”
佘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后来每遇见一条黑蛇,我都以为是他。”
原来是这样。时宵就说那个时候佘野怎么会突然蹲下来主动伸手靠近他。
“和一条蛇,你说认识?”时宵诧异。两个跨物种的生物,他这样说不会太荒唐了吗。他们以前不过只是短短几面的交情,能算什么认识?
“对,认识。”
时宵心中不屑。“你们关系很好?”
“嗯。”佘野说。
时宵简直要气笑了。关系好?他怎么不知道?这家伙嘴里能不能有点真话,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果然又在说谎。
时宵压下反感,追问:“他是你养的蛇?”
“不,他是条野蛇。”
“野蛇。”时宵道,“你这么喜欢蛇,又喜欢摄影,你有拍过他吗?”
佘野静了静:“没有。”
“为什么?”
“我以为他死了。”
快了,快了。
他终于要说出来了。
时宵一步步诱导他:“为什么认为他死了?是因为蛇的寿命吗?还是说,弱肉强食,你觉得他已经在大自然的法则中淘汰了?”
佘野很久没说话。
“佘野?”直到时宵喊他,佘野才像是从自己的幻想中回神。
他垂着眼,嗓音低哑:“是因为我。”
“你?”
他看向时宵,眸底中闪烁着沉沉的痛色:“我吃了他的蛇胆。”
话音刚落,四周落针可闻。
佘野没有再说话,定定地注视着时宵,时宵绿色的眼睛因为灯光原因,泛着一层雾蒙蒙的水膜,里面的瞳孔被光照着,缩成一个很小的点。
时宵恍惚觉得,佘野似乎在等他先说话。
他便如他所愿,开了口:“我想知道。”
佘野抚摸着他的脸颊,道:“好。”
“我很小的时候身体不好,五岁前,一直住在夜知山,我姥姥的家里。”
像讲睡前故事一样,他说起了自己以前的事。
佘野出生没多久就被检查出一种罕见的先天性疾病,全身多个器官发育异常,查不出病因,为此一年有大概三百天,他都在各个医院里流连。
佘野常年用药,发育缓慢,两岁时才能开口说话,站立行走。因为身体原因,他不能做剧烈运动,没有力气,也见不得风。
他的父母为了他四处奔波,居无定所,这让佘野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因此,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拥有一个更好的环境去安心休养,他们带他去了夜知山。
佘野的姥姥就住在夜知山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子里,是一间带着个大院子的平房。
破旧了点,却很温馨。
山里空气很好,没有外人打扰。
佘野在这里能很好的养身体。
小村子里有上百户人家,邻里和睦,小孩子们串门玩耍再正常不过,佘野却只能隔着窗户,羡慕的看着别人在阳光下奔跑嬉闹。
所有人都知道佘野有病,是个不能碰的玻璃娃娃。每家每户的家长都很细心地和孩子告诫,佘野身体不好,不要去打扰他养病,为此,没有小孩子会来找佘野玩。
佘野只能一年四季都待在人为设置好的温室里,做一个影片外的观众。
佘野的病需要很多钱,父母把他交给姥姥照顾,各自外出打工赚钱,他们在远离夜知山的城市里闯荡,寻找可以医治佘野的方法。
佘野能说话的人只有他的姥姥。
那是个很慈祥的老人。
佘野见不得风,可也不能一直待在屋子里。她在院子里专门给他搭了个小棚子,每天中午,太阳正好的时候,她会把佘野包裹得紧紧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姥姥一直住在村子里,没有多少收入,却很舍得给佘野买很多玩具,她教他种花,种菜,春天的时候,给他看花上漂亮的蝴蝶。
佘野的世界只有他的姥姥。
他一直和姥姥生活在小村子里,父母一年四季见不到人,但会在每次过年的时候回村子来,给佘野带一大堆的药,过了年,又急匆匆地跑出去。
他们认为佘野很脆弱。脆弱到父亲不敢抱他,脆弱到母亲不敢多和他说话,怕说多了,他会累了,病得更重。
佘野长到五岁,一个朋友都没有。
他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穿着姥姥给他准备的厚厚的衣裳,戴着手工编织的毛线帽,从半开的院门里往外看。
早晚,他能看到许多小孩子。他们结伴上学,放学,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欢声笑语挡也挡不住。
佘野有一次好奇,打开院子门,站在外面稀奇地看那一群穿着一样衣服的孩子,有人无视他,有人偷偷打量他,有人捂着嘴偷偷地笑,也有的人,嫌恶地拧着眉。
“那就是大人们说的那个谁。”
“是个病秧子。”
“不知道身上什么病,这么久了都没见好,还是别靠近吧,万一会传染怎么办。”
病秧子。
那是佘野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耳朵突然被一双带着茧子的手捂住。
回头看去,是姥姥。
院门关上,外面的那些人被门板挡住。
姥姥松开他的耳朵,温声细语:“站这儿干什么呢,给你做了你爱吃的杨柳烧饼,快去吃。”
她牵着佘野往屋里走。
佘野好奇地问她:“姥姥,病秧子什么意思?”
那一瞬间,佘野好似看到了她脸上没有掩盖住的,可以说是伤心欲绝的表情。
晚上,他听到姥姥在和他的父母打电话。
他们似乎争执着什么。
声音大到房门都遮不住。
佘野躲在姥姥房门口,听到她很生气地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