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尔。
他端坐在椅子上,面带笑意地问起了佘野:“好久不见,你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我了,最近感觉怎么样?”
佘野撕开黏在一起的嘴唇,言简意赅解释了没来的原因:“快毕业了,很忙。”
张医生笑意不减,轻声询问:“这两天睡得怎么样,还在做那个被蛇缠绞的噩梦吗?”
佘野没出声,张医生很有耐心地等待。
半晌,佘野回答:“那不是噩梦。”
“……”张医生道,“刚梦到那条蛇的时候,你说过你害怕。”
“当初,我是害怕。”佘野闭了闭眼,道,“在梦里,他似乎很恨我,恨到要杀我,要我死……可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恨我…所以我怕。”
“那现在呢?”
“现在?我很开心。”佘野说,“能得到他的恨,他愿意来我梦里,我能见到他,哪怕是梦,我也很开心。”
人在遭受巨大打击的时候,偶尔会做一些荒诞不经的梦。太想念某个人、对过往发生的事耿耿于怀、遗憾、痛苦,这些情况如果现实中得不到缓解,往往都会用一种诡谲的方式显现在梦境里。
在张医生眼中,佘野梦中的这条蛇,应当就是他的某一件‘遗憾’。
关于遗憾,张医生想到了什么,问起了另外的问题:“你的那位朋友找到了吗?”
佘野知道他在说什么,道:“没有。”
“你说你们闹了矛盾,分开了。”
“最后一次分别时,我们的对话不太愉快。我道了歉,之后迫不得已搬家,之后就再没见过他。我以为,我们当时解开了误会,已经和好了,以后还能再见面。”
“你尝试去找过吗?”
“我找了他很多次。”
找了很多次,都没有结果。
“为什么你认定他恨你呢?”
“我做了错事。”佘野半垂下头,神经质地抠着自己的指甲,“我对他……做了很过分的事。”
“你觉得是你的错。”
“是。”
“你愿意赎罪?”
“我愿意。”佘野的指甲被他抠出了血,怔怔呢喃,“做什么事都愿意。”
“可你找不到他。”
佘野点头。
张医生递给他一张纸巾。
他瞥见佘野颤抖的手指。
佘野接过来,将纸巾按在自己流血的手指上,随意摁了摁,染血的纸巾揉成一个球丢进桌旁的垃圾桶。
没几秒,佘野又重新在伤口上抠了起来。
似是察觉不到疼一样。
“你想要他恨你吗?”
“他该恨我的。如果恨我能让他好受一点,为什么不呢?”
“恨到要杀你也可以吗?”
“可以的。”佘野没有一点犹豫地回答。
“你想用自己的死来让他开心?你认为他会因为你的死开心?”
“嗯。”一个嗯字,回答了他两个问题。
张医生问:“在你心里,你的过错是罪无可恕的吗?”
“是……”佘野手上愈发用力,直接扣掉了指甲旁边的一小块肉,血滴了满地。
滴答,滴答,血液砸在地板上。
他毫无察觉,自顾自说着:“我罪无可恕,我罪无可恕,我该遭报应的,我抢了他的东西,害了他,我该死,我想去死,可是……”
听到这里,张医生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他必须立马打断佘野让他冷静,但他听到了最关键的一点,他还不知道的一点,便不得不继续追问:“可是什么?”
“他的东西,我还没还给他……我死了,就没法给他了,不能……我不能……可我见不到他……”
想死,不能死。
想补偿,见不到人。
皮囊坠着奄奄一息的灵魂,两端彼此吊着,扯着,撕裂着,所以他的皮囊不完整,灵魂也碎裂不堪。
他外表看似正常,实则内里早已腐烂。
仅靠着梦里的‘恨意’吊着他的这口气,这具身体。
“你觉得你以后还能遇见他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佘野说,“我想他。很想。很想。”
“你害怕再也见不到他?”
“怕。”
“那如果以后,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呢?”
佘野不说话。
手掌血肉模糊。
他的行为已经告诉了张医生答案,他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佘野先生,我们的建议是您最好入院……”
“不。”佘野抬头,忽然问,“几点了?”
“您现在情况并不太好,那些药物无法缓解您的情况,所以最稳妥的方式——”
呲拉——
佘野猛地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噪音打断医生的话。
他看向墙壁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六点。
“天快黑了,我该走了。”
“您要去哪儿?回学校吗?”
佘野没回答,径直打开门出去了。
张医生看着电脑上佘野的报告,叹了口气。
交谈再一次用这样的方式结束。
他起身走到窗边,很快在医院楼下看到了佘野的影子。他急匆匆地坐上了出租车,没了影。
这个人大概是一年多前来到他这里的,那个时候,按年纪算,他应该在上大二。
模样长得极好,可是却有着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他很防备,经过几次的反复交谈,张医生才从佘野断断续续的话语里拼凑出了他的‘病因’。
那条梦里频繁杀死他的蛇。
以及他那个失去联系的‘朋友’。
这两个应该是同一个人。
佘野认为他对这位‘朋友’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这件事导致了‘朋友’恨他,与他决裂,他想道歉,却找不到人,心结加重,重到他的朋友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他的梦里。
按照佘野心中所希望的,对方杀死他一次又一次。
张医生想,或许是佘野心存愧疚,那份感情压得他直不起身,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朋友’原谅他,于是便潜意识希望用自己的死来赎罪。
在和佘野的几次交谈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他那根岌岌可危快要断裂的神经。
他迫切地希望能拉佘野一把。
将他那只悬在悬崖边上的脚拉回来。
可是佘野不配合。
催十次电话,他可能才会来一次,还都掐着点,下午才到,每次要谈到正题时,他都会用天快黑了做借口逃离。
天快黑了……天快黑了?
这是不是也是他的某种执念。
天黑了之后,他想去哪儿呢。
-
喀嚓。
树枝断裂声。
时宵倏地睁开眼睛。
还没从睡梦中清醒,冷不丁往下一望,树下,站着个人。
佘野仰着头看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半张脸在灯光照射下泛着瓷白的光。
“我见你好久没来。”他提起手里的纸袋,笑着说,“我想着你也该饿了,热了给你送过来,下来吃一点吧。”
里面装着佘野下午给他买的两只烤鸡。
佘野的表情和平常无异,他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
时宵从院里离开之后,进山一直盘在这棵树上,本来还在思考佘野今天莫名的行为,结果想着想着,抵不住困意睡下了,一睡就睡到现在。
天已经黑透了。
这个点,大概九十点钟。
时宵还没忘记下午和佘野发生的事,怎么肯下去。他又往树里躲了躲,将垂下来的尾巴都提了上去,一片鳞都不肯让树下的佘野看到。
看不到佘野,却听到他的声音:“对不起,下午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