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时宵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在他心中,佘野说的这一切都是他为自己开脱的借口,都是他编造的,为了装无辜,为了逃脱自己的罪名。
可是……
无论佘野当初拍下这些视频的用意是什么,他从来都没想过要让时宵看到。既然看不到,也就不存在他是用这些视频故意在时宵面前装模作样卖惨。
视频里的佘野痛苦厌世,听他断断续续说的那些话,似乎在他知道真相后的这些年里,他并不是没有来夜知山找过他。
相反,他很有可能还来了很多次,很多次。
时宵一点不知道。
他当时受伤昏迷,一直在潭底养伤,佘野是不是那个时候来的?他下不去潭底,找不到时宵,自然,重伤的时宵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就这么错过?
时宵咬着牙,脑子一片空白。
哪一个才是真相?
他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
时宵扭过头,环顾着佘野的房间。
这里基本还保留着他小时候的陈设,只是家具都换了新的。垫在窗户下方柔软的地毯,是为了防止什么东西从窗台落下时会摔到?
铺在床上的柔软床垫和被罩,是为了让什么东西蜷在上面保暖又舒适?
放在桌上专门用来清洗银器的工具,又是特意为了谁准备?
时宵起身,脖子上叮铃一声响。
他越想越慌,即刻就要逃离这个房间,脚迈出去两步,停下。
他抬起头,在空气里,嗅了嗅。
茫然地嗯了一声。
他好像,闻到一点……
什么味道?
好熟悉。
他循着隐约的那点味道,一步步走到了佘野房间的衣柜前。
他抬起手,僵在半空半晌,深吸口气抓上把手,一鼓作气,猛地拉开。
柜子里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只有佘野的几件衣物和他的背包。
时宵弯下身,上半身往柜子里探了探。
那个味道更浓了。
不对劲。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柜子底下的背包上。
他记得,他蜕皮的时候,佘野就是带着这个背包去找他的。
他顿了几秒,手指拽上背包的拉链,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敢打开。可他必须得弄清楚真相,迟疑几息,他心一横,一把拉开。
一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猝然瞪大双眼。
他消失的蛇蜕完完整整地躺在里面。
——是佘野拿走的。
怪不得他怎么都找不到。
这家伙,拿他的蛇蜕干什么!
变态!
时宵伸手进包,想把蛇蜕拽出来,刚抓住就停了动作,最后他还是没有拿。
他将包拉链拉好,放回原位。
装作没有被动过的样子。
关上柜门,时宵深吸一口气,后退着,退到安全距离。
一桩桩,一件件。
似乎都和他之前所以为的一切背道而驰。
他拿出佘野的手机,给张尔发去了信息。
回复他昨天的那一条:【佘野先生,最近有时间来做一次检查吗?】
时宵:可以,你什么时候有空?
对面很快回了信息:【三天后的下午两点怎么样?】
时宵:“好。”
【随时等你赴约(笑脸)】
做完这一切,时宵关了手机,将手机丢进了佘野的背包。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心神不定地回到山中,那棵树下,他远远地看到了坐在树下的佘野。
佘野靠着树干,背脊微微弯着,他垂着头,两手交叠着放在身前,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佘野抬起脸,一看到时宵,便笑起来。
“你来啦。”
“……”时宵没有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他说。
才不是。
佘野分明早就进山了,自己在房间里看他手机耽误了那么久,他怎么可能是刚到。
时宵视线下移,看到佘野的手指。
他的食指指甲旁边洇着血,掉了一小块肉。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不明显的血色。
是他刚刚自己抠下的。
佘野找过来,发现他不在,在树下等他的这段时间,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折腾自己?
他不知道疼吗。
佘野不动声色地将手藏到身后,解释:“今天有点事耽搁,来晚了。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尝一尝?”
他俯下身,在背包里翻找着什么,时宵看着他动作。
须臾,他明知故问:“什么事?”
佘野道:“警察找了过来。”
时宵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佘野会这么诚实地回答他。还以为他肯定会撒谎。
佘野说:“韦阑报了警,说我失踪了,他们才找到这里来。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和他们解释清楚了,他们并没有怀疑,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来这儿了。”
他对着时宵笑:“不用担心有人来打扰我们。”
时宵一瞬想到视频里的那些佘野。
阴冷,沉闷,只有一双气息奄奄的病态眼睛。
可是现在他面前的佘野,弯着嘴角,如沐春风,温声细语。
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
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佘野拿出一包鼓囊囊的油纸,走到时宵面前,打开。
里面装着白色的点心。
软糯的外皮,甜甜的内馅。
和小时候他带来的那种点心一样。
“我昨天晚上做的,肯定比小时候的好吃,你尝尝看。”
他捏起一块递到时宵嘴边,说:“有什么味道上的建议就和我说,我会改进。”
“……”时宵扭过头,“我不吃。”
“怎么了?不饿?”
“我不想吃。”时宵后退,离佘野远了点。
“那……”佘野还想说什么,时宵一点不想听,他也不去看佘野,重了语气吼,“我不喜欢!”
“你走!”
余光中,佘野一动不动。
他将点心重新包好,放在树下的帕子上,道:“我可以在这儿留一会儿吗?”
“不行。”
“就待一会儿。”
“不行!”
“我不说话,不打扰你,就让我看看你,这也不行吗?”
时宵握紧拳头:“不行!!”
“不行不行!你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
时宵心烦意乱,一会儿想到视频里的佘野,一会儿想到衣柜里的蛇蜕,一会儿想到佘野和他说过的那些奇怪话,本就糊涂的他不想更加糊涂了,哪里肯再和佘野这个罪魁祸首待在一块儿,说什么都拒绝。
话音刚落,佘野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哪里有什么为什么,”时宵只是一个劲重复,“我就是不想看见你!”
“为什么?为什么又赶我走?”佘野上前,执着地要听到答案,他逼近时宵,“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一走近,时宵就不自主地往后退,也不知道在躲什么。他语无伦次,磕巴着看着佘野,试图叫停他:“你站住!”
佘野不停,很快走到时宵面前,时宵伸手去推他的胸口,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我们昨天不是和好了吗?”
“你不是说再也不会赶我走了吗?”
时宵语塞。
“我没说。”
佘野盯着他,攥在他腕子上的手愈发收紧。
时宵重复着事实,又道:“我没有说过。”
寂静。
“我想赶你走就赶你走,你凭什么不让?凭什么不可以?这里不是你的地盘,”时宵别开脸,“我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你别死皮赖脸留在这儿,我不欢迎你。”
闻言,佘野眉头轻蹙,嘴角依旧弯着,弧度僵硬:“是吗。”
“是。”时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