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和老师告别后,人就突然不见了。
宅邸被翻了个底朝天,从阁楼找到地窖,从花园找到马厩,就差没把墙撬开来看,偏偏谁也没有在宅邸大厅中央抬头。
直到小姐的贴身女仆察觉到这里的光有异动,疑惑地抬头,才看到了这惊魂一幕。
管家也满头大汗地赶来了,他跑得太急,镜框都歪到了一边,领结也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和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抬头看见小小姐坐在那晃晃悠悠的秋千上,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水晶吊灯还是老太爷在世时装的,从南方特意运回来的,一千多片水晶一串串地缀着,每一片都打磨得棱角分明,就算没有魔法的光亮,日光透进来的时候也能把整个大厅照得流光溢彩。
可谁知道那些铜枝还牢不牢靠,万一断了,小姐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可爱的小姐!”他扶着腰喘了几口,声音都在发抖,“看在管家我一把年纪的份上,您就别再吓我了吧!”
少女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把那块木头举起来,对着吊灯的光端详了片刻,吹了吹残留的木屑,这才低头看向管家。
那双缪家特有的红色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我没有吓你们,我就刻个东西。”
“刻东西可以在别的地方刻啊!”管家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大声,怕惊着她,“书房,花园里的亭子,甚至是琴房,哪里不能刻,小小姐,您别坐这么高啊!”
谁知小姐嗤笑一声,又不理他了。
她把那块木头翻了个面,匕首重新抵上去,刀尖在木纹里慢慢走出一条弧线,削下来的木屑卷成细细的条。
管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当然知道夫人前段时间才禁止了小小姐雕刻的爱好,甚至把小小姐的刻刀都拿走了...
等等...
那这把匕首是哪里来的?
管家眯起眼睛,看清了少女绑在脚边的刀鞘。
那刀鞘缀满了宝石,有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镶成繁复的纹样。
这不是老爷最爱的那把军用匕首吗?!小小姐不会是偷出来的吧?!
管家急得团团转,想叫人上去把小小姐带下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实施。
实际上,小小姐是怎么爬上去的他都没有头绪。
那水晶吊灯离地少说也有十五六米,周围光秃秃的,连个攀附的地方都没有,那身淑女裙又层层叠叠,裙摆窄得迈不开步子,脚上还穿着高跟鞋。
“缪芸!你给我下来!”
终于,在管家手足无措的时候,得到消息的缪夫人终于赶了过来。
缪夫人站在大厅入口,那身华贵的裙摆还在一波一波地晃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抬头看见水晶吊灯上荡秋千的女儿,看见她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匕首,看见她那头散着没束的长发和那身皱巴巴的淑女裙——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踉跄了一步,被身后的女仆扶住才站稳。
听到这个声音,小小姐肉眼可见地浑身一抖。
她手里的匕首也跟着晃了一下,刀尖划过木头,削下一大块不该削的木料,那小块木头从她指尖滑落,打着旋儿掉下来,在大理石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夫人脚边。所有人吓得跟着抖了一下,有几个女仆甚至低低地叫出了声。
“缪芸?!你没事吧!!”
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发颤。
谁知缪芸开始毫无淑女风范地大笑。
“哈哈哈哈——这也能被吓到吗?”
她笑得前仰后合,秋千跟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水晶吊灯也震动起来,一千多片水晶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缪夫人便知道是少女故意的了,气得抓紧了手里的象牙花扇。
“缪芸,你再不下来,我就让你父亲来!”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父亲来了,可就不是训教这么简单了!”
少女的神情变得平静了起来,眼中满是厌倦。
她到底还是把匕首收进缀满宝石的刀鞘里,然后——
在秋千上站了起来。
所有人同步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就那么站在那块窄窄的秋千板上,脚下只有一巴掌宽的地方,高跟鞋的鞋跟悬在半空,随时都有可能坠落。
可她站得那么稳,那双红眼睛望着大厅尽头某扇透光的窗户,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这还没完,众人还没来得及劝阻,少女竟然真的开始荡秋千了。
她屈膝,下蹲,借着身体的重量把秋千往后送,然后猛地蹬直腿——秋千向前荡出去,裙摆被风灌满,鼓成一朵巨大的花。
水晶吊灯被她晃得剧烈震颤,铜枝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水晶片哗啦啦地响,像是一千只蝴蝶同时振翅。
“哦我的天啊——!”
“小姐啊——!”
“快!快去接住小姐!”
底下一片混乱,女仆们尖叫着四散跑开,有人去搬梯子,有人去拿垫子,有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仰着头,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管家指挥着人去接,声音都变了调,领结彻底散了,却死死地勒着脖颈。
缪夫人攥着花扇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水晶吊灯折射的光照射在整个大厅,绚烂无比,落在大理石石板,墙壁的浮雕,和惊慌失措的人脸上,万花筒一般破碎。
少女在那片流光里荡着秋千,欢笑着,长发在身后飞扬,裙摆在空中翻卷,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的鸟。
哪怕吹不到自由的风,这一刻的自己,也是自由的。
秋千荡到最高点的时候,她松开了手。
“啊——!”
底下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一片,尖叫声、哭喊声、祈祷声,混在一起,在大厅里炸开。
少女并未坠落。
她落在三楼的回廊上,高跟鞋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宣告。
缪芸回头看了一眼底下那些呆若木鸡的人,做了个鬼脸,便踩着那双淑女的高跟鞋跑了。
夫人咬紧牙关。
“给我去追!”
——
华贵的晚宴上,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贵族的衣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觥筹交错间,笑语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么?缪家的小小姐最近可是又干了一件大事儿。”
一位穿着墨绿色长裙的贵妇人用扇子掩着嘴角,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能让人听见,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张扬。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确认有人耳朵竖起来之后,才慢悠悠地往下说。
“她似乎,爱上了荡秋千呢~”
“小孩儿心性嘛。”旁边一位年长的贵族捋着胡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过十多岁的孩子,就算是姑娘,哪有不淘气的呢?”
他这番话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气氛松和了不少。
众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接话——缪家家主乃是艾奎提亚当今的大将军,深得太皇太后信任,不是他们这些普通贵族能够随意编排的。
最先挑起话头的贵妇人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也知道大家的反应,她淡淡一笑,才说到关键点。
“哎呀,普通的荡秋千何至于此,那小小姐,可是在宅邸大厅的水晶吊灯上荡秋千呢~”
“天呐,怎么这样?”旁边几位夫人同时掩住了嘴,眼睛却睁得圆圆的,又是震惊又是好奇。
这下便不算编排了,做出这样危险、不符合淑女礼仪的事情来,讨论讨论又如何呢?法不责众嘛,就算缪大将军真的追责起来,也追不到他们的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