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眸。
荀亦在门廊里停下脚步,和一位迎上来的修士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回过头,朝成双招了招手。
“成双,这位是负责安排你后续治疗的马库斯主教。”
荀亦侧身,让出身后那位穿着深灰色法衣的中年男人。
“马库斯主教,这位就是成双先生。”
马库斯主教走上前来,伸出手,“成双先生,欢迎,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房间,请安心休息,明天一早教会治愈师就会来为您做一次全面检查。”
“谢谢。”成双握住了他的手,也许是因为初来乍到有些惶恐,比刚刚的反应冷淡不少。
马库斯主教没有在意,点了点头,转身引路。
成双跟在他的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描绘光明神迹的油画,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
一切都显得温暖而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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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甘之如饴 第一百零七章
很多事情, 巫泽兰都瞒着诸琴洌月。
但他的隐瞒,绝对不是出于恶意。
比如自己的‘身世’,比如他的【权能】, 以及他在离开酒馆之后的部分经历。
曾几何时,洌月还只是一个普通人,巫泽兰的隐瞒也是为了不打扰洌月的平静生活。
他不想将洌月拉入残酷的魔法世界,去面对那些他本不用去面对的可怕。
包括自己。
诅咒始终盘踞在他的血脉之上, 巫泽兰的远离,也是希望保护洌月。
可谁也没能想到,洌月竟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神降者——成为他的同类。
同类...
同类!
两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字, 光是咀嚼就令他甘之如饴。
那个瞬间,甚至是莫名其妙的狂喜先于担忧的情绪涌上心头, 如此猛烈,烧得他胸口发疼。
母亲惨死在他的眼前,告诉了他那与生俱来的诅咒,再加上多日的流浪,令他意识恍惚到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但缪芸奶奶遇见了他,还将他带回了酒馆。
从此,他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巫泽兰很感激奶奶,也很庆幸自己能够拥有洌月和阿莲这样的朋友。
但‘孤独’的感觉,从未消失,在每一个阳光藏匿的黑夜, 都裹着巫泽兰的心脏,不让他忘却。
留下来,他会害死他们的。
越是幸福,便越是惶恐。
他甚至试图离家出走过,但缪芸奶奶每一次都能找到自己。
后来, 他没有再这样做过,不久之后,神降者的身份便在一次普通的魔力筛查中暴露。
这份特别在酒馆中并不明显,因为只有缪芸奶奶一人知晓,而她从不会区别对待。
可随着他长大,开始步入魔法世界,被所有人‘特殊对待’的差别就愈发明显。
那些目光,或是敬畏,或是嫉妒,或是恐惧,或是算计——都在告诉着他,他不属于这里。
所以在知晓诸琴洌月也成为神降者之后,他是如此没心没肺地狂喜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巫泽兰心中的喜悦又再次变成惶恐。
洌月的未来也属于魔法的世界,那些他曾经以为可以永远隐瞒下去的事情,洌月迟早有一天会知晓。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想知道什么。”
巫泽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花了多少力气,才完整地说出这句话。
诸琴洌月看着好友蜷缩起来的指尖,仿佛在忍耐什么痛苦之事。
他无意逼迫阿兰,知道深埋的过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挖出来的,他也知道强迫一个人面对自己最不想回忆的过去有多残忍。
可是不挖出溃烂的腐肉,又如何愈合呢?
他不愿看到阿兰成为【独行之人】。
于是诸琴洌月决定‘速战速决’。
“巫泽翎与你应该有着血脉的联系,但我在【预知】中还看见了一个与他有关的女人,她似乎...是你的母亲...”
“——不可能?!”
诸琴洌月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巫泽兰骤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
“她已经...她已经...!”
——
她明明,已经死了。
——
大雨如注,砸在青石板砖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缪芸撑着伞,站在奎仓尔府的入口处的石桥前。
石桥在雨中显得格外湿滑,桥下的深水被雨点砸出无数细密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缪将军,奎仓尔府到了。”
身后的随从替她提着行李,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淌下来,在他肩头汇成两条细小的溪流。
“我已经不是将军了,不必这么叫我。”缪芸的声音不大,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随从愣了一下,随即改口,“...是,缪女士。”
缪芸没有回应,走过石桥。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雨幕的尽头,灰白色石砌门廊的阴影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他蜷缩在门廊的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石墙,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着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的衣服也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到近乎可怜的轮廓。
缪芸撑着伞,走到了那个孩子面前。
男孩没有抬头,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一般。
缪芸蹲下身,将伞倾斜,遮住了那个孩子头顶的天空,雨声骤然变轻,男孩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终于有了反应。
她看见了一双漂亮而干净的渐变眼眸,却空洞得令人心里发慌。
“你叫什么名字?”
“...”
“你的家人呢?”
“...”
男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了一瞬。
缪芸没有再问,就这样替男孩撑着伞。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缪芸突然问道。
男孩抬起头,那双沉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不是坏人。”缪芸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手。
“你如果还有什么事情要做,我可以陪你。”
男孩终于站了起来,牵住了她的手。
他带着她穿过了门廊,进入了巷道深处。
两侧是高耸的石墙,墙缝里长着青苔和蕨类植物,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流。
尽头,是看起来颇为破旧的小木屋。
门是虚掩着的,没有上锁。
缪芸感知到魔力的波动,微微蹙着眉。
“这是你家?”
男孩点了点头,松开缪芸的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缪芸跟在男孩身后,还未跨过门槛,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除此以外,还有某种甜腻到令人不安的气息。
缪芸瞪大了双眼。
门里是一幅被强行定格的画——女人的身体躺在地板上,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伸展着,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张开,衣袍上全是暗红色的干涸血迹,从胸口蔓延到腹部,又从腹部蔓延到双腿,像一幅用血画成的、触目惊心的画。
已经彻底暗淡下去的符文环绕在女人身边,甜腻的气息便是从这些符文里散发而出,浓烈得让人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