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他将一大碗点缀着翠绿葱花和淡黄虾皮的馄饨,连带着一笼冒着热气的薄皮包子放在了巫泽兰面前。
滚烫的食物驱散了寒意。
“辣椒油和醋都在这,小哥慢用啊!”
巫泽兰拿起勺子,拨弄着碗里的馄饨,却有些食不知味。
离帝都魔法学院开学只有几天了,他也该准备启程了, 此刻却有些意兴阑珊。
昨日与依斯莲的争执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
‘你明知前方有危险,你到底怎么了?’
‘让开!危险又如何,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遗迹深处那幅巨大而诡异的壁画,仿佛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完全摄取了依斯莲的心神。
即便明知前路不明, 暗藏凶险,他仍如扑火飞蛾般决意深入。
最后...甚至不惜和自己大打出手。
巫泽兰知晓依斯莲心里藏着事——从小便如此,但他从未见过好友露出那般...近乎偏执而歇斯底里的神情。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存在追赶着,鞭挞着。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其实不是依斯莲的一意孤行,而是他不同意自己的跟随。
只是最后,他到底是退让了......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
一个半大少年急切的声音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打断了巫泽兰的思绪。
那少年腋下夹着一叠报纸,顶着大雪,从铺门前飞奔而过,不停叫卖着。
这情景似曾相识,就在不久前发生过。
靠近重建的因底拿小镇的时兰峡谷大桥凭空出现在了赫拉米上空,最终女王出手,力挽狂澜,未有一人伤亡。
那么这一次...又是什么?
巫泽兰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难以言喻的寒凉攀上脊背。
“特大新闻!帝都赫拉米发生特大爆炸!研究所被炸毁!特大新闻!帝都赫拉米......”
少年的叫喊声随着风雪飘远,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巫泽兰的耳中。
勺子被弃在碗中,十数枚铜币敲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
焦糊、熔融金属、魔力爆炸后的残留...
各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弥漫在赫拉米的空气中,经久不散,甚至盖过了春寒。
曾经宏伟的,象征着帝国未来魔法科技前沿的研究所,如今只剩下一片巨大的废墟。
扭曲的合金梁柱如同巨兽折断的骨骸,胡乱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部分区域残留着高温晶体化的痕迹,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光。
大批身着皇室近卫军服、研究所应急队服以及普通城防军甲胄的救援人员,正沉默而疲惫的在瓦砾与扭曲的金属间艰难搜寻。
他们的脸上覆盖满了烟尘与疲惫,魔法光球飘浮在空中提供照明,偶尔有低沉的命令,或发现某些异常的报告声响起,更衬得气氛压抑。
“这里!有发现!”
一个嘶哑激动的声音穿透了这片压抑的混乱,数道身影匆忙围拢过去,魔法光辉集中亮起,照亮了被巨大钢梁压的方寸之地。
然而,那里空荡荡的,并没有期待的幸存者的身影,只有碎裂的厚重砖石,融化的金属滴落凝固后形成的怪异瘤状物,以及一层厚厚的灰白尘埃。
但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死寂的灰尘中,突兀地闪烁着一点微光。
在尘埃与废墟的映衬下,金属物折射出冰冷的光芒,救援人员小心地拨开浮灰。
那是一枚徽章。
它精巧绝伦,即使蒙尘也难掩其非凡品质。
紫罗兰色的珐琅底,中央镶嵌的微型金色皇冠是索拉诺萨皇室血脉的象征。
受到魔法保护,才让它在这场毁灭性的爆炸中幸存,几乎完好无损。
然而,所有人都沉默了。
死寂,比风雪更冷,比废墟更沉重。
直到一位年长的研究员声音哽咽地哀嚎了起来,那是压抑到极致,才终于崩溃的哭嚎声。
“是贾尔斯殿下啊——!”
哭声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周围所有人压抑的悲恸,低泣与哽咽在废墟间蔓延开来。
远处残骸滑落的稀碎声响依旧存在,持续不断的坍塌声,成了绝望一幕永恒的背景音。
【三皇子贾尔斯殿下在爆炸中罹难,四皇子科洛弗殿下失踪,三日后,属于四皇子殿下的皇室徽章在更靠近爆炸核心的区域内被找到,确认罹难。】
巫泽兰站在稍远一些的警戒线外,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赶回的风尘与寒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那片废墟,与自发赶来悼念的人群。
青年沉默地站在那里,又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明年我有个重要的项目,你来和我一起做呗?小兰我可太看好你了!’
巫泽兰混在人群中,像是漫无目的地前进着。
‘哎呀,求你了!小兰——小兰~求求你了~’
至此,女王陛下所有的皇子,皆已去世。
主持葬礼的是长公主罗莎琳德,女王陛下只沉默地坐在高位。
厚重的丧服与阴影遮住了她的面容,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尊魔大法师菲德·克莱斯特于葬礼次日呈交了辞去包括研究所所长,学院校长在内一切职务的奏章,闭门不出。
朝堂之上再次暗流涌动。
调查结果最终定性为‘安保体系失效导致的极其严重的实验安全事故’。
研究所所有幸存的管理人员被问责,然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如同滴入大海的墨汁,消失无踪。
——
死亡,是人生唯一无法避免之事。
只是什么时候,如何而死的问题。
诸琴洌月经历过真正的死亡。
一次无法回到过去的死亡,和无数次被时间所掩埋的死亡。
但再次面对的时候,也依旧会感到心悸。
冰冷的寒意渗入骨髓,鲜明而苦痛。
死亡本身并非无法接受,但唯独不能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
意外来到这个魔法的世界后,诸琴洌月更是前所未有地理解了这句话。
背后的含义远不是‘沉重’二字能够描述的。
可以无关乎尊严,也无所谓挣扎的价值。
诸琴洌月更愿意称之为一意孤行。
预知破碎得太晚,诸琴洌月到底没能阻止科洛弗脱手的拟浮珠。
当那颗银灰色的晶体与基座卡槽契合的瞬间,时间凝滞开来。
科洛弗脸上的惊愕与茫然的表情还未完全展开,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哀鸣。
炽白的光瞬间炸开。
近在咫尺的科洛弗与侍从首当其冲,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身影便完全被那纯白的光吞噬,连同他眼中最后一刻的野心与恐慌,彻底气化为虚无。
贾尔斯站得稍远一些,正想上前呵住科洛弗。
他脸上的愤怒在刹那间凝固,随即被惊骇取代。
青年下意识想要抬手构筑防御,但那白光太快了,太近了。
炽白的光潮同样吞没了他,一切都在湮灭的辉光中模糊,消散。
“洌月!!!”
巫泽兰几乎在爆炸征兆出现的一刹那就反应了过来。
拟浮珠的爆炸强度已经超出了任何常规防御魔法的极限,千钧一发之际,巫泽兰只能虚构出向内坍缩的空间,并将距离他最近的诸琴洌月拽向自己身侧。
他试图拉住更远的贾尔斯,然而那只手在探出空间的刹那便被白光捕获,霎那间气化。
巫泽兰做不到。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此时才追赶上光的速度,狂暴的冲击波混合着恐怖的高温与魔力乱流,狠狠撞在巫泽兰的空间屏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