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静道:“一招定胜负吧。”
含闲微微一怔,目光闪过一道惊讶。
但也爽快点了头:“可以。”
因为这一场战斗,楚沨反倒对这位蓬莱宗的首席大弟子,升起了那么一丝好感——至少这位不是个墨迹性子。
但很可惜,他们注定做不成朋友了。
青光大盛,与含闲的剑光碰撞一处,狂风席卷山峦,竟硬生生劈开了蓬莱宗上方的厚厚云层!
围观的弟子们纷纷以袖掩面,不敢直视前方。
唯有宫泊静静伫立在原地,任凭剑风呼啸而过,袍袖翩飞,他自岿然不动。
少顷,风止。
含闲和楚沨分别立于比武台两段,两人皆沉默不语,看上去不分胜负。
台下议论声渐起,直到含闲唇边溢出鲜血,忽然身形摇晃了一下,拄着剑单膝跪地,众人这才骇然发现,竟是这外宗来的青年更胜一筹!
“我输了。”含闲颤声道。
楚沨不为所动地看着他。
“然后呢?”
含闲闭了闭眼睛,握着剑柄的手用力到泛白。
见他低垂着头,许久都没有再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楚沨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算了,本来也没指望你履行约定,”他扯了扯嘴角,“你们蓬莱宗……”
“此事和蓬莱宗无关!”含闲低吼道,“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是我一意孤行要与你斗法,又技不如人,丢了师长的脸,有辱宗门声誉——”
说着,他忽然闭上嘴巴,横剑准备自刎谢罪。
楚沨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骂了一句脏话,赶紧上前一步拽住含闲的手:“喂,你干什么呢!不愿磕头就算了,就这么输不起吗?”
“放手!”
“那你先把剑放下!”
台下的弟子们见状,更是骚动起来,有人哭喊着大师兄的名字,还有人大声骂着楚沨蛮横无理,要逼死大师兄。
若不是那名负责裁判的弟子坚称比试还未完全结束,执意维持着阵法,恐怕早就有人冲上比武台了。
“唉。”
正当楚沨和含闲两人争执不休时,不远处传来的一声叹息,让他们同时僵住。
楚沨扭头看到站在明荣身边的宫泊,紧蹙的眉头立刻舒展开了:“师父!”
宫泊朝他递了个眼神,楚沨立刻安静下来,默默地松开了手。
含闲手腕一颤,也垂下了剑柄。
明荣负手望着他们,尤其是含闲,摇摇头道:“看来是我疏忽了,只知道培养你的剑意和招式,提升你的修为,却忘了心境才是修士的立身之本。”
他垂眸盯着脸色苍白的含闲,失望道:“你的对手说的一点没错,不过是输了一场,宗门和我都不会怪罪你,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而寻死吗?”
含闲眼眶通红,整个人像是受到了巨大打击。
他喃喃道:“师父,是弟子无能,让师父丢脸了……”
“你确实让我很丢脸。”明荣沉着脸道。
此言一出,含闲更是如遭雷劈,仿佛丢了魂一般,却没听到明荣接下来的话:
“但不是因为今日你输了。我早就说过,作为未来的宗主,你能做到以宗门为己任,这很好,但我辈修士追求的,永远是大道巅峰,只有这样的宗主,才能真正带领宗门走向更高处。”
他喝道:“时至今日,含闲,你还不明白吗!”
含闲呆呆地望着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明荣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神情则愈发失望愤怒。
宫泊原本在一旁津津有味地旁观吃瓜,这会儿终于看不下去了。
果然,像他宫泊这样又有师德又会教育人的师父,着实是少之又少啊。
他拍了拍明荣的肩膀,感叹道:“明小子,时代变了,现在可不兴严师出高徒这一套,真正的好师父,得因材施教,懂不懂?”
明荣一愣,含闲则猛然回过神来,目光紧盯着宫泊,哑声道:“你就是楚沨的师父?”
宫泊点点头。
含闲攥紧双拳,忽然双膝跪地,飞快地朝他磕了三个头,颤声道:“是我先对前辈不敬,有错在先,楚沨才会答应与我斗法,如今我又因实力不济输了比试,惹得师父生气,乃是错上加错,前辈便不必为我说话了。”
他说完,伏地长跪不起。
台下原本摩拳擦掌要上来替大师兄围殴楚沨的弟子们,更是瞬间哑了火,相顾讷讷无言。
“大师兄……”
含闲动了动,直起身来,飞快地瞥了一眼他们。
“我不配当你们的大师兄,”他咬着牙,低声说道,“这个首席大弟子的名号,我含闲……受之有愧。”
“朽木!”
明荣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想要扇醒这蠢货。
宫泊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安抚道:“行了,孩子大了,都元婴了,而且在这么多人面前,好歹也给徒弟留点面子。明小子,这点你得学学我,我这人脾气好,向来都是对小辈爱护有加的。”
楚沨在一旁欲言又止。
但被宫泊瞥了一眼后,他立刻安静如鸡,乖乖站到了师父身后扮演品学兼优的活招牌。
没错,师父虽然有时候有点儿小脾气、爱撒点小谎还动不动就折腾戏弄人……但在他心中,宫泊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
“说白了,多大点事啊,”宫泊动了动手指,含闲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有些惊诧地望着这位气息内敛丝毫看不出修为的前辈,“你要是觉得给本座磕头很屈辱,不如先问问你师父得喊我什么?”
含闲下意识把目光投向师父。
明荣瞪了他一眼,又有些尴尬地低唤一声:“师叔祖,我这正教育徒弟呢,您就别掺和了,好歹也给我这宗主留点面子啊。”
“不要。”宫泊笑眯眯地表示了拒绝。
明荣嘴角一抽。
含闲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师,师叔祖?”
宫泊立马变脸,一拳揍在他脑袋上:“师叔祖是你喊的吗?你是明小子的徒弟,按辈分你得喊我,呃,”他也卡壳了一下,想了想,肯定说道,“师太爷才对。”
含闲退后半步,捂着剧痛的脑袋,有些恍惚地想:
师叔祖,不对,是这位师太爷先前不是还说,自己一向爱护小辈的吗?怎么上来就打人呐?
视线无意间对上楚沨略带同情的目光,含闲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真相。
宫泊才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继续说道:“所以要是你觉得输给了楚沨很难堪,也不必太伤心,毕竟他是本座的徒弟,按辈分算也比你高,你俩修为都是元初,如果他也加入蓬莱宗,这首席大弟子的位置确实轮不到你头上。”
含闲欲言又止地放下手。
他觉得这位师……对不起这个称呼他实在喊不出口,还是叫前辈吧。
总之这位前辈的安慰,在他听来,纯属胡说八道。
但神奇的是,他心中方才满溢着的屈辱和愧疚,被宫泊这么一通胡说八道下来,竟还真的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再看楚沨时,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愤怒了。
……当然,肯定不是因为对方是他名义上的师叔祖。
“看来是冷静下来了,”宫泊歪头打量了他一番,笑了一下,“现在知道你师父在气你什么了吗?”
含闲微微一怔,下意识望向依旧面沉如水的明荣。
明荣冷哼一声,偏开视线,一副不想再多看他的模样。
含闲目光微微暗淡。
面对宫泊的视线,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师父的良苦用心,他一直都知道。
但在含闲看来,自己的天资虽然不错,修为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但宗内人才济济,能胜任宗主之位的,定然不止他一人。
比起个人的性命,果然还是蓬莱宗的声誉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