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想着该怎么跟醒来的宫泊交代,一转身,就看到宫泊闪身出现在面前。
他什么话都没说。
但在看到青年脸上表情的一瞬间,龙干就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
宫泊弯下腰,捡起了那尊祭炼完成的三足青铜鼎。
小鼎不过巴掌大,古朴精致,相比起从前的乾坤鼎,色泽更浅淡几分。
鼎身上还铭刻着头发丝大小的繁复法则铭文,和青竹与盘龙的纹样。
乍一看,像是放在书房里用来赏玩的物件。
但宫泊捏着它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已经开始隐隐泛白。
他垂眸盯着它,放大的瞳孔带着一丝茫然空洞,似乎还不太理解究竟发生了何事,紧抿的唇嚅动了一下,不知想说些什么。
青年周身的气息,仍然在本命法宝的牵引下飞速攀升,不过短短几息,就达到了一个让龙干都觉得无法企及的层次——难道说,他已经触及到了那层境界吗?
龙干不知道。
他只是看了一眼静静躺在自己脚边、闭目如同沉睡的楚沨,暗叹了一声造孽。
异宝出世,头顶的雷云轰隆作响,天道法则还在尽职尽责地积蓄着力量。
在即将降下霹雳雷劫那一刹那,地上的宫泊抬起了头。
“本座现在心情很差。”
他注视着天空汇聚的百里雷云,声音平静。
“——滚。”
不知是被威慑到了,还是真的已经无法奈何宫泊的境界,在龙干和一众修士震惊的目光中,那劫云的游动僵硬了一瞬,当真逐渐开始消散了。
这也行! ! ?
但完成史无前例壮举的宫泊,脸上却没有丝毫兴奋得意之色。
他的神识一遍遍在三足鼎内部逡巡,就连刚回复的青竹笔灵都被他抓来反复询问,可没有,哪里都没有。
楚沨的神魂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
但宫泊记得最后他朝自己投来的一瞥,在看到自己苏醒的那一刹那,男人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神色,他向自己露出一抹笑容,但还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便被那火焰吞噬殆尽。
他……是将自己化为燃料,祭炼出了这尊鼎吗?
宫泊的指尖开始颤抖。
耳畔响起疾呼,狂风骇浪呼啸而来,似乎是那头畜生又开始兴风作浪了——好吧,或许这样说龙干的本体不太好。
但宫泊这会儿,并不想顾忌什么恩人情谊。
他把小鼎的每一处都摸遍了。
直到触碰到底部那似玩笑一般的“made in China”时,宫泊终于在龙干欲言又止的眼神中,颇感荒唐地笑出声来。
“都到这种时候,还搞这一套,是想逗为师开心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意,“小子,你可真够有本事的。”
“这个烂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青年长发飞扬,望着那扑面而来的龙息血光,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敛去其中的那点泪光。
他抬手祭起那尊青铜鼎,哑声道:
“还有,本座不是都说了,现在心情很差吗?
“烦人的东西,给我滚远些!!!”
一声巨响,巴掌大的鼎身眨眼间暴涨千万倍,犹如一座从天而降的岛屿,狠狠砸在血龙身躯之上。
局势翻转得太快,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几乎让在场所有人都应接不暇。
宫泊的实力相比之前,简直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他可以轻易逆转区域内的时间,将血龙原本修复好的伤口再次撕开,还能利用庞大的灵力撑爆血龙的局部身躯,抬手间将邪魔之气碾为虚无。
但他更多的时候,只是一味地抡起那尊青铜鼎,一下又一下地将血龙的身躯砸得血肉模糊,像是在发泄着什么情绪。
直到后来,白昊终于忍无可忍,放弃了这具傀儡,亲身上阵。
宫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迎上对方!
两人眨眼间便过了百招,脚下地动山摇,长浪滔天。
白昊握紧灵威的凌天尺,一尺划过,分海断云,一道千米长度的海底深渊,就此展现在目瞪口呆的众人眼前。
但白昊却丝毫没有因自己招式的威力而得意。
他的脸色甚至极为难看。
因为白昊能感觉到,以宫泊如今的实力,表面上已经可以与他势均力敌。
甚至他怀疑,若是全力以赴,宫泊还犹有胜之!
“当真是好伎俩,”他忍不住讥讽道,“趁着本座闭关,在下界修炼时还顺便找了个炉鼎,一边恢复修为,一边将他当徒弟培养,哄骗几句,给点资源,就让他心甘情愿等你百年,哪怕晋升仙尊仍对你死心塌地。”
“如今更是,宁可舍去一身修为,身死魂消,献祭自身也要助你突破……阎傀仙尊,好手段呐!在下佩服!”
和往常的伶牙俐齿不同,这一次,宫泊只是听着白昊嘲讽,全程一言不发。
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神,深沉到像是能凝出血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
白昊见他这样,反倒更来劲了。他狞笑道:“本座活了数万年,见多了各式各样的师徒,其中不乏师父把徒弟当炉鼎养着的,最后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师徒反目成仇,互相厮杀。”
“但像你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徒弟当成傀儡摆弄调教的,古往今来,还真就……”
“闭嘴,”宫泊突然出声打断,他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于是又重复了一遍,“白昊,给我闭嘴。”
他的眸子里像是燃着一把火,死死盯着白昊。
但在那瞳仁的最深处,还藏着一丝怜悯。
恍然间,让白昊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晚,他似乎也见过同样的眼神。
那道眼神的主人凝视着他,哽咽道:“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了……今后,该怎么办啊?”
这画面没头没尾,在记忆中一闪而过,让他异常烦躁。
白昊也没心思再开口嘲讽了,沉下脸来,周身气势不断拔升,凝神对付着宫泊如同狂风骤雨般的进攻。
海面上处处都是他们撕裂的空间裂缝,罡风席卷,天海震动,在场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地躲在防护阵法内,勉强抵抗着两名大修士交战的余波。
“修道千百年,有生能得见如此道途巅峰,”刘鹭目光出神地眺望着这场战局,喃喃道,“死而无憾啊。”
穆观飞速瞥了他一眼,咳嗽道:“当真?要死你死,老夫可还想多活两年。”
“老夫也想活!闭嘴吧,煞风景的家伙。”
话音刚落,刘鹭时刻绷紧的神经突然猛地一跳。
他霍然转身,瞪着出现在众修士之中的白昊,又猛地扭头看去,见宫泊不知何时已经被白昊用含枢仙尊的降魔杵贯穿丹田,不禁瞳孔骤缩——
难道今日,他们都要死在这里了吗! ?
察觉到修士那边突然的骚乱,宫泊一怔,瞬间明白过来。
“是你在捣鬼,”他冷声道,“幻境?还是你之前用过的把戏?”
“你猜?”
宫泊懒得陪白昊玩这种无聊游戏。
他神识一扫,就知道肯定是白昊利用邪魔之气篡改法则,把那些修士心中最恐惧之事变为了现实,否则,若是单纯幻境的话,绝不会在短时间内出现那么大的伤亡。
只不过,白昊只有一个,而他正疲于应付自己,所以……
“青竹笔灵!”
“主人放心,看我的吧!”
宫泊听到青竹笔灵清脆的应答,却不禁想起了楚沨。
那小子当真已经……他抿了下唇,一颗心像是被胶水黏在了一处,徒劳挣扎,无法动弹。
可为什么自己操控这尊三足鼎战斗时,却总觉得这东西有自主思维?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这宝贝用得顺手吗?
“交战期间,走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白昊犹如鬼魅般的低语在耳畔响起,宫泊一阵恶寒,尽管竭力躲闪,但仍觉得身体犹如被一柄大锤击中,狠狠砸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