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那小子低声的絮叨:“师父又不穿鞋……”
怎的,本座不穿鞋,还碍着他的眼了?
宫泊漫不经心地想着。
发尾垂落在雪白中衣的领口,一件玄色外袍从身后轻轻拢了上来,将他整个人罩住。
——太近了。
楚沨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后颈。
那处肌肤本就敏感,霎时激起宫泊心底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战栗。
他狠狠蹙眉。那一瞬间,内心的反感和薄怒压过了其他,宫泊倏然扭头,想将那句“放肆”冷斥出口。
唇瓣却在此时,毫无预兆地、极轻地蹭过楚沨近在咫尺的唇角。
眨眼一瞬,快得犹如幻觉。
可那温热干燥的触感,却鲜明地烙印在了记忆里。
像是落在麻布上的火星,起初仅仅只是一点,后来越来越滚烫,还有逐渐蔓延到四周的趋势。
宫泊僵住了。
浑噩错乱间,他能看清楚沨骤然放大的瞳孔,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错愕的脸。
也能感觉到楚沨整个人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扶在他肩上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却不知为何,忘了松开。
呼吸在毫厘间交错,彼此的气息变得滚烫而清晰。
方寸之地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囚笼,只剩下唇上那一点火星在灼灼燃烧,提醒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楚沨仍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目光却死死锁在宫泊脸上。
那里面有什么在碎裂,翻涌出更深、更暗、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东西。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宫泊无意识微启的唇上,漆黑的瞳孔仿佛沉淀出了血色。
宫泊猛地向后一仰,拉开距离。
外袍随着他的动作下滑半截。
楚沨的指尖轻颤,下意识蜷缩。
他想要替宫泊捡起袍子,但对上宫泊那双暗藏怒意的琥珀眼眸,又沉默地垂下了头。
“师父,是徒儿莽撞逾矩了,”他深吸一口气,顺从地双膝跪地,轻声道,“请师父责罚。”
宫泊一肚子火堵在胸口,不知该怎么发泄。
说是意外,这小子明明是自己凑上来的,嫌疑极大;说是故意,可又偏偏是他自己干的好事,怪也怪不得别人。
良久,宫泊冷哼一声。
青蒙灵力如漩涡般绞缠,顷刻间将那外袍碾为碎屑。
“别忘了我们之间的契约,”他漠然提醒道,也不知究竟是在提醒谁,“本座助你提升实力,你帮本座压制炉鼎体质,名为师徒,实则互利互惠,此乃双赢;”
“但是小子,若你不安分,想做些多余的事情,本座劝你最好死了那条心,”宫泊背对着他,语气冷硬,“不然,别怪本座不顾血契反噬,把你炼成傀儡。”
楚沨喉结滚动。
他死死注视着面前零落一地的衣袍碎片。
筑基成功后一颗雀跃的、火热的心,也在这一番冷言冷语中,渐渐沉寂。
“是,师父,”他闭了闭眼睛,低声道,“弟子谨记。”
宫泊拿出一本功法,咬牙踌躇许久,还是丢给了他。
“记得好好练习,”他竭力让自己的声线不要露出异样,“三日后,本座再来洞府找你。”
临出门前,他脚步一顿。
“对了,既然你筑基了,那这个东西也就不需要了。”
宫泊抬手,将那小傀儡握入掌中。
咔嗒一下,轻而易举地扭断了它的神经中枢,“本座就顺便帮你处理了吧。”
楚沨默然跪在原地,出神地望着地上损毁的小傀儡。
半晌,他低下头,自嘲地低笑一声。
“《阴阳轮回诀》?虽说是双修功法,名字倒还挺正经,”他捧起那本功法,喃喃自语道,“但果然,是和那本《六道轮回功》配套的么?呵,还说什么自己也修炼的也是这本功法……”
师父啊,你嘴里,到底有几句话是真的?
楚沨缓缓站起身。
跪得太久,腿脚都有些麻木了。
他在洞府内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那本功法。
看着里面的各种姿势、口诀,换做是一个时辰前的他,定会脸红心跳,局促不已。
但现在,楚沨竟心如止水。
只要不想起宫泊那张容色姝丽的脸庞,他的确能做到像修习寻常功法一样,毫无波澜地对待它。
楚沨捏紧手中纸张,深吸一口气,再三告诫自己:
先前种种,只是自己一着不慎,被宫泊的魅术蛊惑了心神。
幸好今日这一出意外,让他从不存在的幻梦中警醒。
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待到三日后……
楚沨捏紧了拳头。
一想到即将要与那人双修,他也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何滋味。
他放下那本功法,叹了口气。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稳固修为。
好不容易筑基成功,虽说那时是自己瞎了眼,一心只顾着他人,但至少修为是实打实地晋升了。
无论将来还是现在,在修炼这条路上,他都绝不能轻易懈怠。
毕竟宫泊都亲口承认了,即使是血契,对他的束缚也极为有限。
若将来他们二人最终还是走向反目,至少……
至少,他尚有一丝自保之力。
楚沨从储物戒指里拿出那瓶毒丸,目光定定地落在上面。
他本以为,这东西今后永远也不会派上用场的。
现在看来,倒也未必如此。
最终,他将那瓶毒丸,连同着本该销毁、却鬼使神差被他保留下来的小傀儡一道,收进了储物戒指的最深处。
*
宫泊在雷邙山脉鬼混了整整三天。
他现在心烦意乱得很。
宫泊承认,那天自己的确有些反应过激。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或者说错了什么。
难道他说得不都是大实话吗?
就是那小子最后看向他的眼神,着实让宫泊烦躁。
搞得自己跟负心汉似的……可笑!简直荒谬至极!
一声轰响。
又一头异兽,在他面前缓缓倒下。
宫泊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扭头看向边上默不作声的白念。
果然,还是傀儡好。
傀儡不会有情绪,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盯着他看。
青竹笔灵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兴奋道:“所以主人,你终于要同意我那个把他做成傀儡再回收利用的提议了吗?太好了!”
“好什么好,闭嘴,”宫泊呵斥道,“他才筑基,要是做成傀儡那可就没法晋升了,带在身边,你不嫌丢人本座还嫌丢人呢。”
“哦,那主人要回去找他双修了?”
“…………”
宫泊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的双脚还是很诚实地往六道宗那边走了。
毕竟,极阴体质发作的滋味可不好受。
尤其是上次发作时,要不是青竹笔灵在旁边看着,宫泊压根儿就等不到那小子筑基,估计一照面就把他生吞活剥吸干净了。
走着走着,宫泊又停下脚步。
“要不,还是带点东西回去吧?”他问白念,“也免得那小心眼的小子在心里念叨本座,这几天估计是没少骂,本座鼻子一直痒痒着呢。”
白念:“…………”
“你也觉得,是吧?”
宫泊叹气:“谁叫本座运气不好,收了这么个麻烦的小子当徒弟,心眼比蜂窝都多,还难哄得很,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师父。”
可惜储物戒指里的上品和中品灵石,基本都被他用完了。
别的东西,以那小子现在的修为,暂时也用不上。
所以送什么好呢?
宫泊扭头,默默看向了那头倒在地上的异兽。
回去之前,他又专程去山下集市买了些酒、调料和小菜——买酒主要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等做好充足心理准备后,才装出一副混不在意的模样,出现在了楚沨的洞府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