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场两人都明白。
即使不用他动手,她应该也活不了几年了。
宫泊却突兀冷笑一声。
“资质低下的炉鼎?”他自言自语道,“是了,全天下人都瞧不起炉鼎。”
楚沨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猛地扭头,急切想要对师父解释,自己并不是那个意思。
但宫泊并未听他辩解,而是平静地继续对那女人说道:
“更何况,你的灵根驳杂,寿元将尽,一副快被人吸干的状态,所以在杀了你的儿子之后,即使是杀人不眨眼的老魔,也不屑杀你;若是还有一线良知,那就更不忍心下手了,是不是?”
女人的哭声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宫泊一步步朝他走近,“计俩不错。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伏在男童尸身上的女人含泪抬首:“前辈在说什么?吾儿已死,是非对错我已无心解释,前辈若想要我的命,大可不必找那么多理由,直接拿去就好了!”
“哎呦,这话说的,好像跟本座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一样。”
宫泊俯视着他。
半晌,似笑非笑地扯动唇角。
倒映在对方眼中,宛若自黄泉幽冥而来的索命阎罗。
“灵家的小子,还是那句话——”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本座帮你,从这具肉身里滚出来?”
第25章
宫泊话音落下,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楚沨瞳孔骤缩。
见那女人沉默着跪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一副刚经历丧子之痛、神思恍惚的憔悴模样。
饶是他,也不禁微微恍惚了一瞬:
这些,全都是假的吗?
言语、外貌、情感、生死……
若这些统统都能伪装,那在这修仙界,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还好这段时间反复念诵的《明心诀》起了作用,感受到女人气息的微妙变化,楚沨瞬间回神,下意识撑伞挡在了宫泊面前。
“师父小心!”
但他做完后才突然反应过来:
以对方的修为,似乎并不需要自己保护。
果然,下一秒,宫泊一脸嫌弃地拨开这蠢小子:“小心的该是你,小子,你觉得他有本事夺舍本座?”
楚沨讪笑一声,合上青伞。
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伞中凝聚的怨气,居然还对修士的魂魄有奇效。
方才灵舜的哀嚎声在耳畔炸响,吵得他手都抖了一下。
女人的身体缓缓倒下。
宫泊却并未善罢甘休,而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显然这事儿对他来说还没完。
“灵家人,分魂比头发分叉还多,真是麻烦。这女人和孩子,其实早就被你炼成了分身,方便夺舍是吧?”
楚沨恍然。
怪不得跟古御那时不同,肉身损毁后,他压根儿没看到灵舜的魂魄出现。
这修仙界老怪物们的夺舍方式,可真是千奇百怪啊。
“但任凭你神识再强大,以金丹期的神魂强度,一天之内也无法夺舍第三人,把他们挫骨扬灰之后,本座倒要看看,你还能逃到哪儿去!”
宫泊掌心燃起一团灵力。
颜色极深,犹如凌凌渊薮,边缘竟泛着水一样的波纹。
一看就知道沾上大事不妙。
楚沨心念微动:
所以说,上次师父用来烧袍子的那招,其实只是为了吓唬他?现在才是师父动真格的样子?
“上尊大人!上尊大人我错了!”
地上死得彻底的男童嗖地爬起来,动作利索得让亲自动手的楚沨都有些怀疑人生:“小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万万不敢与上尊大人为敌,求大人网开一面,小的愿做牛做马伺候大人……”
“那倒大可不必。”
宫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本座已经有傀儡了,唔,还有徒弟,身边不缺人伺候。”
楚沨本来心里还在嘀咕,见白念默默点头,顿时狠瞪了他一眼——有你事吗你个不是人的东西!
不过,灵舜口中的上尊大人,难道是对大能修士的尊称吗?
灵舜急迫道:“那敢问上尊大人,您可是要向仙宫复仇?小的不才,但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宗主,大人一介散修,独自对抗仙宫未免势单力薄,小的自愿烙下奴印,从此为您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楚沨神情一凛。
听这家伙话里意思,他竟知道师父的身份?
从始至终,楚沨只知道师父的名字。
除此之外,宫泊的出身,来历,具体修为等等,他都统统一无所知。
别的都还好,但在发现此人竟对师父的了解更甚自己,同时宫泊也陷入沉默,似有意动时,楚沨终于按捺不下去了。
“师父,”他按住伞柄,冷声道,“方才没有立即动手,是徒儿的过错,类似错误,徒儿今后绝不会再犯。”
“此人的性命,就请师父交由我处置如何?”
这番话一说出口,在场两人都纷纷看向他。
宫泊表情玩味,灵舜则敏锐注意到了楚沨眼中的杀气,心道不妙,立刻自爆肉身想逃,却被楚沨一伞掷出,贯穿魂体,死死钉在了墙面上。
灵舜惊怒交加:“竖子敢尔!你算什么东西,上尊大人都还没出声,你凭什么决定本座的生死?”
“就凭我是师父亲自带在身边,唯一的徒弟。”
楚沨沉声道。
这人果然知道师父的身份!
楚沨杀气更盛,脑海中甚至闪过搜魂对方的想法。
但碍于宫泊就在边上,他还是强行按捺住冲动,手上用力,将伞尖捅得更深了些。
“低阶灵宝……筑基期……哈哈哈哈!”
那灵舜也不知是死到临头,还是重伤之下疯魔了,低头盯着贯穿自己胸膛的那把青伞,忽然癫狂大笑起来。
他的魂体闪烁,又在顷刻间膨胀变大,眼中交织着不甘与疯狂的光芒。
“凭什么我出生在灵家,却只能给嫡系当狗,为了搏那一线机缘,当了半辈子的丧家之犬?”
“而你一个命比草贱的杂役弟子,却能得到上尊大人的青睐,还收你为徒,赐你灵宝……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楚沨不为所动地盯着他。
按照宫泊教过他的办法,将雷系灵力注入伞骨,顷刻间灵舜一声惨叫,自爆被强行打断。
“畜生是没有资格总结人生陈词的。”
他漠然道。
“聒噪。”
灵舜目眦欲裂地瞪着楚沨。
他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道电光闪过,当场魂飞魄散。
宫泊抱臂挑眉:“本座还以为,以你的性子,应该会保下他,再找机会向他打听本座的身份呢。”
“弟子的确很想知道,但不会做养虎为患的蠢事。”
楚沨低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女人。
她年纪不大,却苍老异常。
估计是生前根本没被灵舜当做人来对待。
宫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淡淡道:“这就是大部分炉鼎的下场。怎么,兔死狐悲了?”
楚沨摇摇头。
“这世上有两种人,”他说,“一种人是我吃过的苦,一定要其他人也尝一遍,甚至变本加厉地报复他人;一种人则是自己淋过雨,所以会为其他人撑伞。”
宫泊盯着他,神情不明地哼笑:“所以,你该不会觉得本座是后者吧?本座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是如此良善之人呢。”
“随口一说而已,师父何必一定要对号入座?”
楚沨走到他面前,淡淡一笑,撑起青伞。
“不过若是师父点头,弟子倒是心甘情愿为师父撑伞。”
朦胧的青光笼罩在两人头顶,白念默默扛起地上的尸体,去远处焚烧挖坑填埋一条龙。
宫泊仰头看了看伞,又瞧了瞧神情真挚不似作伪的楚沨,忽然提起拳头,“邦”地在他脑门上揍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