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宫瞬只是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抱歉了,”他说,“但你们既然已经知晓了宫前辈身份,在下是定然不可能让诸位活下来的。”
话音落下。
一丛丛血雾自林间爆开,在同伴凄厉的哀嚎惨叫声中,宫瞬毫无异色地半跪在地,朝着宫泊行了个大礼:
“晚辈弑仙道副盟主宫瞬,先前碍于仙宫眼线,不得不与其虚与委蛇,与前辈高徒多有冒犯,实在是罪该万死。”
“不劳前辈动手,晚辈自当替前辈效犬马之劳!”
弑仙道?
楚沨虽然不清楚这是个什么组织,但不妨碍他从宫瞬的语气和所作所为之中猜测到,这约莫是一个反对仙宫的势力。
说起来,他不止一次见到过修士在师父面前百般恳求、苟延残喘的模样。
但像宫瞬这样毫不犹豫反水杀死同伴,还丝滑切换立场的,倒还真是第一个。
宫泊也被这人毫无廉耻下限的行为给逗笑了。
“真有意思,”他悠然道,“本座几百年不来凡界,你们倒是会折腾,又弄出了个什么弑仙道来。”
“让本座猜猜,八成还是打着本座的旗号在四域招摇晃骗,是也不是?”
宫瞬的头颅垂得更低了:“前辈说笑了,聚集在弑仙道内的,都是这千百年来饱受仙宫摧残毒手、家破人亡的修士,就连晚辈的双亲父母,也都间接亡于仙宫之手,晚辈对仙宫,自然是恨之入骨的。”
“吾等同道之人,都对前辈这等修为通天的大能钦佩至极,晚辈不敢妄借前辈名声,只是手下难免有人不懂分寸,若是冒犯到了前辈,晚辈作为弑仙盟副盟主,先替他们向前辈赔罪了。”
宫泊冷眼注视着跪地禀告、冷汗涔涔的宫瞬。
他一向知道,仙宫势大,但反对者也从来不少。
这些暗地里的反对者经常拿他当旗帜,甚至说是奉他为神也不为过。
可宫泊从不觉得自己算什么反抗先锋,也从不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杀人放火的事情,也没见他们少干多少,还非要拿自己当幌子,树一面反对仙宫的大旗……呵。
那分好处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他这个前辈祖宗呢?
宫泊想着,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宫瞬的面前。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宫瞬的身躯抖了一下,因为恐惧,头低得更深了些。
在乾坤大陆,没人比宫家人更清楚阎傀仙君的恐怖之处了——这位可是以一己之力,害得宫家上百万修士和凡人后代,被仙宫圈养数百年的罪魁祸首!
但他又强迫自己飞快抬起头,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朝面无表情的宫泊挤出一抹殷勤笑容来:“前辈有何指教?晚辈定洗耳恭听。”
“不必拍本座马屁了。”宫泊淡淡道。
“本座知道,你是宫家人,无论是什么身份,对仙宫观感如何,只要出生在这个家族的修士,都定然对本座心怀怨憎。”
“前辈说的是哪里话?晚辈明明是对前辈钦佩至极……”
宫瞬惶恐说道,被宫泊不耐烦地打断:“本座不是傻子,你想活,就好好回答本座的三个问题。”
宫瞬停顿了几息,小心翼翼道:“前辈请讲。”
“第一,本座飞升之后,宫家为何没有被灭族?”
万万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如此要命。
宫瞬的冷汗如瀑,在宫泊犀利目光的注视下,徒劳地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嗓音嘶哑地说出了真话:“因为……仙宫本来是如此打算的,但您临飞升前,将傀儡术封印在本族人的神魂传承内,仙宫内部似乎因此产生了分歧……”
他低下头,低声道:“他们一方面忌惮宫家,生怕再出现您这样的异端;另一方面,又眼馋您开创的术法,想要获得,就必须留存宫家血脉。”
“所以,仙宫最后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将宫家全族圈养起来,投喂资源,同时派眼线严密监视,绝不允许出现任何修为超过元婴期的修士,除非那人自愿将魂血交出,归附于仙宫。”
宫瞬说着,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了浓浓的怨憎。
“仙宫这些混账,就是把我们当成猪狗一样的实验品!数百年囚困于一地,无数天骄被废,晚辈若不是旁支出身,加之忍辱负重多年,恐怕也早就遭了他们的毒手!”
“他们就是想知道,以宫家的血脉,能否再诞生一位……像您这样,精通傀儡术的大能修士。”
“现在看来,应该是有了。”
听到同宗同族后辈的凄惨遭遇,宫泊却好似毫无波动一般,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宫瞬闻言一愣:“前辈何出此言?据晚辈所知,这几百年间,家族中应当还没人完全获得过您留下的传承,最接近的一位,也不过只学到了皮毛而已。”
说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楚沨。
这小子,也不知道有什么本事,竟然能被阎傀仙君收为弟子——怪不得他才假丹期,就能操控如此之多的异兽傀儡!
这可是多少宫家金丹修士,做梦都想继承的顶级功法啊。
当初阎傀仙君飞升前,以一己之力灭了三家大型宗门,还潇洒全身而退,于亿万瞩目之下渡劫飞升,凭借的,就是这招堪称毁天灭地的傀儡术。
若是自己能学会,操控十几尊金丹后期傀儡都不是问题。
届时,他一人就抵得过千军万马,同阶之内,将再无敌手……
宫瞬本来还在嫉妒楚沨拥有的那件低阶灵宝。
现在好了,根本嫉妒不完!
一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什么都有了,看阎傀仙君的模样,对他这弟子的生死似乎还颇为在意,宫瞬不由得咬紧牙关,心里冒的酸水,简直都要压过对宫泊的畏惧了。
宫泊不知他心里复杂思绪,只是扯了扯嘴角:“本座亲眼见到,仙宫的元婴修士,将本座的傀儡术改得面目全非,还拿来对付本座,当真好本事!”
宫瞬一惊,下意识喃喃道:“难道说是仙宫的人夺舍了宫家嫡系,强行搜魂窃取传承?”
“本座的传承封印可没那么好破,若是夺舍有用,宫家早几百年就该被灭了。”
宫泊思索片刻,道:“行了,本座心中有数了。第二个问题,你既然是宫家人,那是怎么离开族地,还加入什么弑仙道成为副盟主的?”
“不瞒前辈,”宫瞬回答,“其实弑仙道的副盟主一共有七位,晚辈是其中修为最低的一个,但因为沾了前辈的光,身怀宫家血脉,勉强忝列其中。”
“我们的盟主虽神龙见首不见尾,却是个有大神通之人,晚辈若不是靠盟主提携帮助,用假魂血骗过了仙宫,也是半步都无法离开族地的。”
他抿了抿唇,不甘道:“就算获取了在外行走的资格,也要被修为不过筑基的仙宫眼线日夜监视,因而晚辈以利诱之,骗他来此地一探,这才有幸遇到了前辈。”
听上去倒是忍辱负重,清白得很。
但实际上,八成是沆瀣一气,一拍即合吧。
宫泊也没兴趣戳破这人的言语矫饰,他又不是什么慈悲为怀仁爱天下的圣父。
留宫瞬一命,最大的原因,不过是对方对他还有用罢了。
因此,他只是颇有兴致地询问,“那你们盟主叫什么名字?”
“晚辈不知盟主姓名,弑仙道内,我们一般只用代号称呼彼此,定期召开秘密集会,防止被仙宫间谍渗透。”宫瞬为难道,“而盟主的代号为,忘尘。”
“忘尘……”
宫泊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神情似乎有所触动。
站在他身后默默调息疗伤的楚沨,也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个名号。
他怀疑,此人定与师父有旧。
要么,就是师父的故交之后。
最好不要是哪个老相好的后代,他冷漠心想。
还忘尘……哼,怎么不干脆叫忘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