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里有最好的疏导环境,最完善的保护机制,他可以在这里安心成长,不用面对外面的风雨,我们的大门随时对他敞开。”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白竹听着总觉得不舒服。
这是一场只针对他一个人的作秀。
“你知道白塔的疏导机制吗?”严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眼了。
白竹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犹豫着说道:“所有哨兵都可以提交申请,按照功勋、等级、等待时间综合排序。”
严邈点头:“表面上确实如此,但如果你申请过'排队'就会知道,那个数字几乎永远不会有变化。”
“白塔每年接见的哨兵数量只有三位数,全帝国几千万哨兵到死都不可能轮到,那些权贵有的是办法插队,捐一栋楼,批一块地,给皇室递一张支票,这些都是“功勋”,你的排名就能往前跳几千位。”
而向导的作用根本就不是疏导,只需要被供奉着、被保护着、安分守己地待在皇室的掌心中,维持一个“神明存在”的幻象,皇室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只有严苛地限定数量,让哨兵永远保持“饥饿”,才能让他们永远仰望,永远渴求,永远无法挣脱这条拴在脖子上的锁链。
世界的真实被残忍地撕开一角,白竹有些愕然,“那她们为什么还要待在那里?”
“她们自觉醒起就被送进去了,那时候才多大年纪?”严邈说,“就算有心抗拒,谁能撼动得了背后的无数力量,白塔轻而易举地把她们养成废物,没有自己的主见,没有独立的能力,连出门都要有人陪同,她们恐怕都不知道每天究竟有多少哨兵在死去。”
享受虚假的繁荣,享受被万人敬仰的感觉,却不知道那堵墙外面已经烂成了什么样,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那套吃人制度的帮凶。
“所以,不用听她们怎么说,她们没有评价你的资格,”他又靠了回去,声音低沉平稳,给人打了一针定心剂,“你很特别,也很可贵。”
白竹没有说话。
他觉醒得晚,见过人间真实的疾苦,见过失控的哨兵如何在绝望中发狂,见过他们因为头痛在十几年间彻夜难眠,也见过底层的平民为了几毫升的向导素倾家荡产,每年都有人跪在医院ICU的门前,祈求上天给予一个奇迹,殊不知人性的恶才是所有不幸的源头。
迟来的觉醒在如今看来歪打正着地拯救了他,如果是在十年前那个走投无路的境地,他大概会和白塔其他的向导一样,选择被人牵着走进那个金色的囚牢,然后成为坐井观天的一员吧?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那肯定不会的。”
无常懒洋洋地说,“如果是你的话,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也会踹开笼子跑出来的,或者一把火点了那里。”
“……”
白竹无声地笑了一下,“那你还挺了解我的。”
车流重新动了起来,屏幕里的娜塔莉亚嘴巴还在一张一合,白竹已经没有心情去听她讲什么了。
“你最近要多注意,”严邈忽然说,“白塔已经着急了,今天突然不惜让首席露脸就是证明。”
白竹不解地看他。
“原本白塔在谁手里,谁就能成为皇帝,但你是那个变数,他们必须要让你和他们统一战线,不然皇室的统治就危险了。”
白竹故意揶揄道:“哈哈,现在我选谁谁就是皇帝吗?”
没想到严邈点头了。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人生如同脱缰野马。
半年前还在蓬头垢面、昼夜颠倒地当社畜,每天被值班表追着跑,吃口饭都要掐着时间。如今已经进化到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他已经是指哪打哪的“特聘顾问”了。
被人用军用级防弹车接送, 再令人闻风丧胆的军团长都要抽空接自己放学。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开阔的旷野,然后是起伏的山丘。天马星的傍晚呈现出特别的淡粉色。
终端的画面已经切换到了下一条新闻,布拉德利那张桀骜不驯的大脸突然跳到了屏幕上,脸上写满了“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但这条新闻难得正面,大意是说他最近经常出现在各大慈善晚会上,还成立了一个基金,用于支持偏远星的孩子走出家乡,获得更多的教育资源。
这些都是政治家的游戏,但出发点总归是不错的,白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严邈忽然问:“他是你的朋友吗?”
白竹点头, “是吧。”
严邈沉吟了一会,手指在扶手上轻叩, 像是在组织语言。
“是个有胆识的人,”他尽可能中肯地说,“但还是太年轻,这种喜怒形于色的人,行事容易冲动,一个士兵这么做是英勇无畏,但一个将领这么做容易把整个团队带进沟里,我建议你还是观察多一段时间再作出选择。”
白竹知道他是在提那天星网上的事,不免有些尴尬,“我没打算插手王储选举,我那天只是手滑了而已。”
也不知道是不是无心插柳, 自从白竹和布拉德利在星网上同台出现以后,他在网民中的支持率已经上升到了21.7%,要知道以前都只是个位数而已,有人已经悄然把他们绑定在了一起。
网民支持率本身也成为不了决定因素,关键的是白塔、军团、权贵还有他这个“野生向导”的态度,这是个多方博弈的过程,皇帝也拥有随时废除王储的权力,作为极端的封建保守派,他对血统的纯洁性极为看重,其中包括了伴侣必须出身贵族,婚姻必须门当户对,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准搞同性恋。
传言说大皇女昆特莎与陪伴她成长的一名侍女交往甚密,如果坐实这名同性伴侣的存在,就意味着永久退出竞争舞台。
不过这种桃色新闻很大可能是二皇子派弄出来的,毕竟昆特莎此人极为自律,能拿来做文章的黑料太少。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外人根本看不清真相。不管怎么说,就算是真的,也得在这段时间藏好了。
严邈又提醒道:“布拉德利·温斯顿的当选概率不高,其中也有性取向的原因。”
毕竟以前花边新闻里出现的男男女女太多了。
白竹觉得这件事上他还是有发言权的:“那不会,他应该不喜欢男的。”
严邈看他一眼:“你是怎么肯定的?”
白竹脑海里闪过了很多,比如布拉德利拒绝和别的男生合住宿舍,所以才来问他的意愿,他的跑车副驾也不带男人,但是那天还是驱车来接了他。
……怎么哪里怪怪的,他是不把我当男人吗?
这事突然就变得很难佐证,于是白竹只能干巴巴道:“他发过誓的。”
再一次回到驻地的心情截然不同
营区内的场景变得熟悉,训练场还热闹着,远处的宿舍楼灯火通明,像一艘停泊在夜色里的巨轮。
白竹没有带任何行李,严邈跟他说这边东西都齐全,他原以为要回到那栋烧钱盖起来的小楼,漂亮的天鹅绒窗帘,星空吊灯,软得像云朵一样的大床,结果车子一路向北,停在了几乎到驻地边缘的位置。
三层楼高的建筑矗立在暮色里,外墙是深灰色的石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是哪?”白竹下车的时候一脸懵。
萧灼殷勤带路,殷勤介绍,“这是我们军团长的住处,驻地里安全等级最高的地方。”
“……”
白竹惊讶地看他,又回头看严邈,“这不好吧?原来那个……”
萧灼不吱声,一副想说点什么又不敢的样子。
严邈平静发话:“那里已经推平了。”
他又补充道:“要是不信,晚上让萧灼带你去看看。”
“……不、等会,”白竹更加混乱了,“为什么、怎么就推了?”
“因为不需要了,”严邈解释得很认真,“那个地方是我最初最错误的想法,我认为让你继续住那里是对你的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