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早就预料到了吗?”
“没有,”白竹摇头,“我不能总是预想最好的那个情况,更何况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因为暴露而害怕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接得住。”
也有人会接住他。
后面画风慢慢就歪了,众人开始拷问他晚上用什么姿势入睡,头要朝哪个方向,今年是不是本命年,睡前要不要喝泡了符纸的水。
一开始朗月还一一认真作答,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哭了起来,用手背去擦,怎么也擦不完。一群五大三粗的哨兵嘴上说着“不至于吧丢不丢人”,还是轮番大力拍拍他的后背,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一切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
白竹眉眼温和地看着,心里也像泡在温水里一样。
“今天下午我反思了一下,既然我这体质找谁都会捅娄子,下次选人就随心所欲开盲盒好了。”
他像可汗大点兵一样就地一指,“就现在,朗月左边数第二个吧,他是第一个想起来给人家递纸的,赏了。”
……这个标准确实有够随心所欲的。
无常刚要点头,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怎么还有下次?”
“因为我想,为什么不能呢?”白竹笑眯眯道。
“我想做就去做,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白竹连那位哨兵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个长相、身材、精神力都在平均值浮动的普通男生, 同样有一个平平无奇的精神图景。再波澜壮阔的景象都见过了,乍一看到小桥流水和青砖小院,白竹都觉得十分别致。
非常好, 很普通,很正常, 一看就是父母健在、友邻和睦、美强惨一个不占、没有经历大灾大难也没有传奇故事的小人物,白竹很满意。
就是旁边这条溪水浑浊不堪,从上游开始就被淤泥与黄沙堵塞,断断续续,有气无力,流不动的黄水在小院门前打转,泛着白色的泡沫,哪怕是掉个人进去没半小时都找不出来。
一头白肢野牛精神体在河边打转,感觉像是口渴又实在下不去嘴。
白竹搓了搓手,刚一转身,和卷起裤腿拎着木桶的哨兵大眼瞪小眼。
好一个朴实的劳动人民, 都开始自己动手清理了。
幸好无常提前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半点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在哨兵眼里就是个鬼故事,一眨眼精神图景多了个不速之客, 一身黑色鬼气森森, 衣袍无风自动,像地府里爬出来索命的。
颜长风大惊失色,嗓子都破音了:“你是谁——?!”
一时间白竹脑海里闪过很多个名字,红领巾、雷锋、热心市民什么的,有一瞬间他想着要不报白照野的名号算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敢找他确认,还能扩大他的社交圈子。
他这头思考的时间长了一点,哨兵已经把手里的木桶一扔,提拳冲了上来,嘴里还不忘中气十足地大喝:“未经允许强闯精神图景,你已经违反了《帝国精神安全法》第三十七条,赶紧滚蛋回头是岸——”
他这头振振有词,然而作为一个B级哨兵,颜长风的精神力和白竹相比天差地别,那点推拒的力道软绵绵的,微弱得仿佛欲拒还迎,白竹稳如泰山,无情镇压了对面所有反抗,
颜长风虽然实力一般,但是嗓门很大,又一惊一乍,扭打的身姿也像火锅里一条狡猾的宽粉,白竹本来不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但他怪叫着冲上来的时候一时没收住力,把他打得嵌进地下半寸,小院里的青瓦地砖寸寸碎裂。
颜长更加风惊慌失措,意识到这个闯进来的人非比寻常,实力可以吊打十个自己。
如果精神图景惨遭毒手,最后都会沦为没有神智的疯子,哨兵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哭得抽抽搭搭,已经预想到了自己阿巴阿巴留着口水徘徊街头的结局,“我求求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变成笨蛋——!”
你现在也不是很聪明……白竹无语地心想,这是目前难度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吵的一个。
他叹了口气:“……那你报警吧。”
颜长风哭得更大声了。
然而黑衣的男人迟迟没有其他动作,颜长风在啜泣的间隙偷偷抬眼,这坨黑色看着吓人,又十分不祥,但无论说话的语气还是散发出的气息都是无害的
更何况声音也如流水,“我要真想做点什么,还能听你在这里哭这么久吗?”
他说的言之在理,颜长风迟滞的大脑开始转动,不知怎么就想起来朗月今天在走廊上的话,他说自己做了个梦,梦醒了就——
朗月的支支吾吾和隐秘的沉默都变得有迹可循。
“我要帮你清理精神图景了,”那人说,“你最好找一个舒服的地方躺好。”
颜长风终于回过味来,那两个象征着不可能的字像是烫嘴一样,“你是向向向向……”
“我不是,”白竹微笑,“我只是你梦里的一个过路人。”
颜长风明白他不愿多谈,要说原本是巨大的期盼,现在就是极度的惶恐——为什么是我?天降的好事必然伴随代价,那我支付得起吗?颜长风哆哆嗦嗦,心里又多了一个疑惑,为什么要我找个地方躺好?为了享受接下来直冲天灵盖的爽感吗?
一紧张就聒噪的人现在小心翼翼起来,就像皇帝挥舞金锄头,东宫娘娘烙大饼一样,以他贫瘠的想象力完全不能理解疏导是什么样的,只能举起他那个宝贝的小桶:“这样不好吧?这里面的泥沙挺厚的,一个人要挖干净要好久,我可以帮你一起干,我已经很熟练了。”
白竹想了想,还是和他说实话,“不是……我怕你等会站着的时候晕倒了,脑袋嗑到地上会很痛。”
“?”
是不是太小看我了,区区疏导而已,我之前和首席对练被一拳打断鼻梁骨都没哭!
白竹没有要靠近那条河的意思,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垂着头俯视他:“你听过《将进酒》吗?”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那条银色的瀑布出现在九天之上的时候,颜长风嘴巴都长大了。
它凭空出现,从万米高空倾泻而下,气势磅礴,水流落入河道的一瞬间,光是飞溅起的水花都有数十米高,水雾弥漫空中,一时间天地茫茫一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
这个奇观异景再过一百年颜长风都不会忘掉,包括紧接着到来的巨大痛楚。水花的动能巨大,落下的一刻把所有的污秽抛向空中,也如同剜起了他的血肉,无数看不见的拳头从四面八方砸在颜长风身上,骨头和他的灵魂一起被冲刷得灰飞烟灭。鼻涕、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暴打了三百回合。
泥沙俱下,黄浊被卷走,淤积多年的污泥被巨手连根拔起,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冲向远方,直达精神图景的尽头。河道在一瞬间被拓宽了三倍,不过几分钟就已经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床上彩色的鹅卵石。
白竹的衣袖纷飞,在水汽中像一缕飘动的黑色烟雾,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很好,”他很高兴地对无常说,“今天十五分钟就收工了,让我们保持这个效率,下次再接再厉!”
第二天一早睁眼,颜长风感觉自己昨晚睡在大运卡车车轮底下,浑身是被碾碎了再拼起来的一样,动起来的时候每块肌肉都在哀嚎。
他嘶哈斯哈地爬起来,擦掉眼角因为疼痛挤出的泪花,意识到昨晚的事不是做梦,向导清理了他的精神图景,也没有从他身上拿走一丝一毫的报酬。里面一片神清气爽,夸张到了一尘不染的程度。
院子前的小河流量已经回到了丰水季,哗啦啦地唱着歌流淌。虽然没能跨越一级,但现在他眼中的整个世界都是崭新的,所有曾经觉得嘈杂的动静都变得悦耳动听。
他满怀振奋与喜悦,但能与他共享这个秘密的人只有一个。
他胡乱套了件衣服就冲出走廊,因为还没能成功驯服全新安装的四肢,脸着地在地板上滚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