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难书(217)

2026-06-23

  每每一提到这件事,池钰涵就忍不住红了眼眶,苏晏州见状就靠过去拥住她安慰着。

  哭了这些天,池钰涵也哭累了,她低声道:“这两日我总是半夜梦魇,梦到萧程肆也杀到了怀苍峰来。”

  “那梦太真了,每次都能生生将我吓醒。”

  苏晏州宽慰道:“再真实也只是一个梦罢了,夫人定是这几日太过悲痛才会做这种梦,明日我去开一个安神的方子。”

  池钰涵没有答话,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忽然道:“晏安。”

  “嗯?”

  “若是有一天我也不在了,你会怎样?”

  苏晏州闻言吓得不轻,连忙捂住她的嘴:“呸呸呸。说这种胡话。”

  “我只是经过这两天的事情,见识到了人命的脆弱罢了。”池钰涵叹道,“人这一生的变数这么多,谁又说得准呢。”

  苏晏州沉默了。

  池钰涵又问了一次:“所以呢,你会怎样?”

  见她执意要问,苏晏州便认真想了想,随后道:“夫人若是出事,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为夫也要将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池钰涵又道:“那若救不回来呢?”

  苏晏州不假思索地道:“那就一命换一命,成亲的时候我便说过,不管怎样都不会让夫人出事。”

  见他一副认真的模样,池钰涵弯着眼睛微微笑了,反而道:“一点都不吉利,前面都是胡话。”

 

 

第119章 【苍幽山】2

  星点微弱地缀在夜空, 月色苍白朦胧,小道两旁的竹林随着冷风簌簌摇晃。

  主殿内还燃着几盏昏黄的烛火,光线温吞, 将殿内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因烛火而颤动。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气息,秦皖熙眼眶通红,靠着床榻边缘坐在地上,紧紧握着榻上秦湘兰冰凉的手。

  沈墨时坐在不远处的扶手椅上,坐姿依旧挺拔,眉头却深深锁着, 神情凝重。

  “……”

  自秦湘兰断发明志以来,这还是他头一遭在入夜后仍留在撷音峰, 不曾离去。

  目光落在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庞上, 看了许久才忽然回过神, 那是他曾经的夫人。

  沈墨时知道, 秦湘兰向来要强,可他也要强。作为一个男人, 就该是顶梁柱, 就该撑起一片天,让自己的妻儿在他的羽翼下安然度日, 享尽清福, 这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给予。

  但秦湘兰的强,超出了他的预想。

  她强到能与他并肩处理最凶险的宗门事务;强到能在道法理念上与他争锋相对,寸步不让;强到能挥剑断发, 与他划清界限,甚至带走了他们的女儿, 让她改姓秦。

  她强到……似乎根本不需要他。

  不需要他,撷音峰依旧井然有序,不需要他,撷音峰能与他的玄津峰分庭抗礼,毫不逊色。

  这对沈墨时而言,无异于对他自尊的否定与打击。

  他曾笃定,分开后不适应,会后悔的,一定是秦湘兰。

  然而时间证明,错的人是他。

  那空荡荡的玄津峰主殿,再也没有恰到好处送来的温热糕点,没有无声添置的银炭,没有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商议,也没有了令他无法反驳的独到见解。

  沈墨时以为这些不适应都是暂时的,他并不像怀苍峰那位那样体贴深情,他只不过是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什么情情爱爱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一直都这样认为,可直到刚才秦湘兰双眼一闭就那样昏死过去,在那一刻,沈墨时才是真的害怕了。

  他害怕,他生气,可当时在气头上他并没有去细想自己为什么要害怕和生气。

  现在冷静下来,他仔细想了想,得出了一个念头。

  他不想秦湘兰死,他想她活着,哪怕不需要他,也要她活着。

  “……”

  秦皖熙在一旁吸了吸鼻子,拿着帕子又擦起了眼泪。

  沈墨时顿了顿,感到自己眼眶似乎也有些发热。

  他有些狼狈地抬手,用粗粝的指节抹过眼角,抹去那点不该存在的湿意。

  房间里太悲伤,作为父亲,他想说点什么。

  可他这辈子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冷硬,说软话,表关怀,于他而言实在是太难了。

  于是,软话说不出口,最后还是冷冰冰地道:“……有什么好哭的?你娘她没有性命之忧,不过是筋脉受损,调养便是。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这话太冷,也太轻,轻得近乎冷漠,仿佛榻上躺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

  秦皖熙本来这些天就累着了,情绪一直压抑着,并且还出了这么大的事,听到沈墨时这番话心中顿时不满。

  她抬起头,朝沈墨时的方向瞪过去。

  “……只不过是筋脉断了?”

  秦皖熙直视着沈墨时的眼睛,缓缓道:“阿娘伤的这么重,沈峰主就只觉得区区不过是筋脉断了?”

  秦皖熙的眼神实在称不上敬重,沈墨时下意识皱起眉欲要训斥她,却被秦皖熙打断。

  “阿娘说的不错,你果然不近人情。”

  秦皖熙红着眼眶,依旧紧紧握着秦湘兰的手。

  “这么多年,阿娘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根本不知道,或许也从未想过去知道。当年断发,苍幽山上上下下多少闲言碎语,你可曾为阿娘说过半句话?”

  “不止如此,你还要与她争执,字字句句往她心窝子里戳。你都这样待她了,阿娘却还处处给你留着颜面……我替她觉得不值。”

  “我……”

  “沈峰主,你根本就不懂阿娘,你自私,要脸面,只顾你自己,你想让阿娘做一个乖顺的女子,处处顺着你,处处依着你,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阿娘从来就不喜欢那样。”

  “她坚韧,豁达,心胸宽广从不与你计较。阿娘的好我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说难听点,她哪样比不上你?明明就是你配不上她!”

  “我知道,你打心底里觉得我和阿娘比不上你,可是我们根本就不稀罕和你比,我们撷音峰也不比你们玄津峰差!”

  秦皖熙一口气说了许多,顿了顿,她望了一眼旁边的沈泽楠,嗤笑道:“还有阿泽,我一直觉得很好笑。为什么不让他叫你爹,反而要一板一眼地叫你师尊?是觉得与阿娘扯上关系很丢脸吗?”

  沈墨时闻言,脸彻底黑了。

  ……这丫头片子到底是怎么看他的?

  他什么时候看不起撷音峰,什么时候看不起秦皖熙和秦湘兰了?

  还有他不让沈泽楠唤他爹,那还不是怕旁人议论沈泽楠靠父子这层关系才当上座下弟子的么?

  那不是为他好吗!

  沈墨时气得头大,黑着脸想解释,刚一抬手,却不料沈泽楠先默默向前一步挡在了秦皖熙的身前。

  少年身姿挺拔,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对沈墨时的戒备。

  “……”

  这小小的一个动作,让沈墨时抬起的手硬生生地滞在半空,在看见沈泽楠眼底的戒备后,他先是觉得可悲一瞬,随后彻底火了。

  人家都这样看他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沈墨时冷笑一声:“好,你们母女情深,你们惺惺相惜,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是我沈墨时的不是了,成不成?”

  说罢,他猛地转身,顶着那张黑沉如铁的脸,大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边,他的手已按在门扉上,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沈泽楠,语气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待会儿记得去地牢给顾城渊送点吃的,别把人饿死了。”

  沈泽楠点了点头。

  沈墨时这才哐地一声推开殿门,高大的身影隐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再也瞧不见轮廓。

  “……”

  房间里重归安静。

  秦皖熙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