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玉懵懵地想了一阵,道:“我们两个都不是尸鬼族。”
“……”傅寒灯望着他,道:“那你还护着它做什么?”
“……”兰摧玉反应了一下,道:“不然我们先下去?”
“若我只活两千年。”傅寒灯道:“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兰摧玉半天没出声。
“若我为你战死,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你不会死的。”兰摧玉低下头,一边用双手护着那灯,一边又张嘴去咬了一口那齁甜的果子。
他双手揽着灯,手里又拿着果,姿势有点像是趴在桌子上,咬完了果子,又歪头把脑袋压在一边手臂上,一边被甜得有些眯眼,一边又盯着那里面幽蓝的火,道:“你就算死了,也会重新转世……”
只是,不再是傅寒灯了。
兰摧玉活了几万年,见过很多事。有些眷侣一人成仙,一人渡劫失败,也有人曾经抱着残魂求到他面前来,请他助其再入轮回,可哪怕只经他的手,可以侥幸不入归墟,那人也不再是之前那个了。
兰摧玉总是很不理解地告诉对方:“哪怕魂火重燃,来世也终究是来世,你们缘分已断,若再强求,怕是连你也要断了仙缘。”
这样的记忆里,那一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他也不记得对方叫什么名字,究竟是男是女,却只记得对方滚滚而落的泪:“便是仙缘尽断,也请兰尊助我强求一次。”
这样的事情,应该在他高高在上的那段时间里发生过好几次。
那个时候他也许还未去坐问天台。
兰摧玉很早就知道,求仙者必须舍弃情爱,倒不是说情爱真的有什么过错,而是自古大道无情,一人寻仙本就难得,怎么可能那么巧,连你的爱侣也能一起登天?
事实上,羽化境者要么是无情散人,要么是大道至上,倒也有些死了道侣之后反而心更硬,自此再无挂碍。可连拿仙缘换道侣重生都不愿意的人,还能算得上真爱么?
至少,在兰摧玉的记忆里面,没有一对真正的爱侣能够同时兼顾情爱与大道。
所以兰摧玉至今不相信这世上有长长久久的感情。
感情或许曾经有过,但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烟消云散……若一眼能望到尽头,那还何须再去走这一道呢?
兰摧玉很清楚,自己是不会死的,他会活很久,他已经活了三万多年,未来也许还会再活三万年,然后再三万年……便是当真开始,到九万年,十万年……无穷尽的岁月之中,连仇恨都会被磨平。
人会有爱恨痴缠,无非是因为活得时间太短了。
短到一场相逢便足以占据半生,一次失去便能潮湿未来的所有晨昏,好像某个人死了,自己的天也便跟着塌了。
可若去问如今的那些活过上万岁的羽化修者,他们是否还记得自己做低阶修士时的那些仇人?那些屈辱?那些喜怒?
兰摧玉非常确定,他们早已将往日仇恨皆当做了一场笑话。
“兰摧玉……”傅寒灯再次开口,嗓音轻轻:“在你眼中,爱是什么样的?”
爱……是什么样的呢。
相守白头,相伴黄泉……这样在人间流传甚广的言论,或可证明凡人的爱情,却不能证明仙人。
仙人的爱……兰摧玉有时会觉得,那些来求他强求的人才算是爱,可,都断了仙缘了,又如何再谈仙人之爱呢?
“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兰摧玉看向他,道:“可海或许会枯,石或许会烂,天地却永远存在……”
他看向傅寒灯,道:“你上次说红毫聘,本尊倒是想起来了……你只知古神要用这红毫为聘,聘上千日,以换千载,那你可知,他们为何要有这个习俗?”
“我听说,千日红毫聘,聘的是未来千载光阴同度,所以他们那时也说,这叫千日光阴聘。”
“听上去好像很美。”兰摧玉道:“可古神的寿命又不仅仅只有千载,为何只聘千载呢?”
傅寒灯却是怔住了。
凡人在听到这种话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会想,千载光阴同度,很美,多么像矢志不渝啊……
可从古神的维度来说,他们若是当真要许诺永恒,便该说万载,十万载,甚至许下神魂,说此志与天地同存。
“因为他们活得太久,山海会改道,星辰会移位,连神也会变成另一幅模样。”兰摧玉看着手中的果子,还有被护住的并蒂灯,道:“今日许下永不相负,十万年后,未必还是今日这人。”
“古神不像凡人那样,轻易许诺永恒,是因为……”
兰摧玉看向他,缓缓道:“他们真的有永恒。”
第61章
那眼神里带着隐隐的威胁。
但却依旧含着近乎懵懂的天真,他习惯了站在神的维度上思考问题,可他显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威胁什么。
好在,他不懂的,傅寒灯都懂。
他有时候会感觉兰摧玉像某种小动物,威力无双,看上去凶得要命,还会极其不讲道理,可骨子里却始终会被很多陌生的情绪轻易影响。
时间好像拉长了他的感官,却并未教会他如何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分门别类。
于是所有的不安、迟疑、心软、舍不得,最后都会粗暴地揉成一团,变成一句:“本尊不许。”
傅寒灯伸出手,兰摧玉便听话地把并蒂灯推给了他一盏。
傅寒灯又有点想笑,心里还有点酸酸的怜,站在他的角度去看,有时候会想兰摧玉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明明拥有无上地位,却直的像是一根筋,笨笨呆呆的,若是当真有人算计他怎么办?全靠一力降十会么?
他拥有无上位格,能够看穿万年因果,随手拂杀半步羽化,剑阵可破天缺雾瘴,甚至连魔主的权柄都能随意拨动……可就是这样的人,此刻坐在他的面前,揽着两盏蓝幽幽的灯,做尽了欢喜之事,却依旧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欢喜。
他护灯,是因为傅寒灯说不能灭。
他威胁傅寒灯没人会在真正的永恒之中谈论永恒,是因为他根本不信……
世上会有永恒不变。
他不知道傅寒灯到底想表达什么,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若要将傅寒灯的爱彻底当真,就要把他放在有限的时间之中去衡量。
所以,他只许傅寒灯活两千年。
再多就不许了。
因为再多,傅寒灯就可能会变。
“……兰摧玉。”傅寒灯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他学着兰摧玉的动作,护着那盏并蒂灯,两人均微微伏在桌子上,朝对方看。
“在我活着的所有时间里,我都不会背叛你。”
他伸出手去,轻轻拨弄了一下兰摧玉的手指,兰摧玉也用手指拨了一下他的手指,傅寒灯又拨了他一下,兰摧玉再次回拨了他一下。
与此同时,殷执虞的五感正如一张无形巨网,自魔宫向外层层铺开。
魔域本就是他的权柄所在,在这里,每一寸土,每一株植被,每一缕风,都是他身上延伸出去的感官……从他闭上眼睛感知魔域的那一刻,土地便会记住每一个踏过它的人,风也会记住每一个穿过它的人,连各城中的阵纹,都为替他记下每一道仓皇逃窜的气息。
他不必专门去搜寻什么,整座魔域都会为他睁开眼睛。
当这辆尸鬼族的马车落入他的感官之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什么,只是在脑中闪过了一个极快的念头,魔域何时来了如此幼稚的小道侣……
可当他的感知继续向前铺开时,在那无数道紧张、慌乱、怒斥、请罪、奔逃的气息之中,那一小点过分安稳的画面,忽然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也不能说是不合时宜……
而是,尸鬼族接亲的马车上,为什么坐得不是尸鬼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