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灯的神色并没有太多的变化,他静静把一切都听在耳中,道:“若我愿意做他的舍,送他归位,你们能不能,不要再来打扰。”
“你,送他归位?”不等其他人开口,殷执虞已经笑道:“你在感动谁呢?傅寒灯,能送他归位的人,不止你一个。我们之间任何一个人都能送他归位,无非就是找一个将羽化之人……你之前不就已经知道了么?便是为他死,都轮不到你,懂吗?”
偃珩抬手扯了一把殷执虞。
殷执虞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所在的地方,他闭起嘴巴,下一瞬,便看到刚才还在跟他们有商有量的傅寒灯,慢慢牵了牵唇角。
“那你们就死在这儿吧。”
……
兰摧玉在床上缓缓翻了个身,傅寒灯抱着剑坐在床边脚踏处,一如既往安静地守着他。
怀里的剑无声震动了一阵,又渐渐平静下来。
傅寒灯偏头,目光落在他垂在床边的皓白腕子,怔了一阵,才缓缓伸出手去,轻轻给他放在了被子里。
拉动被角的时候,兰摧玉却忽然醒了,他迷迷瞪瞪地看着傅寒灯,无意识地伸手扯了扯他,软软道:“睡觉。”
傅寒灯偏头,兰摧玉已经本能地教他,他闭上眼睛,然后在床上躺平,又睁开眼睛来看傅寒灯,仿佛在说,学会了吗?
有什么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之中无声苏醒。
傅寒灯忽然想起来,兰摧玉来到他身边的第一个晚上,他也是这样教兰摧玉睡觉的。
兰摧玉朝里面挪了挪,又来扯他:“睡,睡。”
他其实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只是本来就要接着睡,顺势扯他两下。
傅寒灯却慢慢上了床。
他躺在兰摧玉身边,偏头朝他看,道:“兰摧玉。”
兰摧玉反应了一下。
“不去回春谷了。”傅寒灯说:“我们回家。”
“家……”
“把落星城抢下来。”傅寒灯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他柔嫩的脸蛋,道:“给你当城主玩,好不好?”
第71章
兰摧玉很久没有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了。
也好像很久都没有听到他说过这么多,这么长的话了。
他跟傅寒灯躺在一头,脸颊被对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傅寒灯的手指带着一层薄茧,摩擦在脸上的时候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淡淡的粗粝,那种感觉其实并不舒服。
不是讨厌,或者抗拒,而是一种极其鲜明的,不属于自己本身的触感,清晰到无法忽视。
这让他想起了在最后的秘境里面,两人真正贴近时的感觉,同样的微微发涩、带着点陌生的过界,一点点地模糊掉了他对自己本身这个个体的感知。
兰摧玉心中涌起了一股很复杂的感觉,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可鼻头却先一步泛起了微微的酸,眼前朦胧之际,对方似乎也怔了一下。
腰间被人收紧,兰摧玉被动地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对方轻轻抚着他的背部,道:“你若不喜欢,便不回去,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只是天下之大,他好像找不到什么能落脚的地方。
他不知道到底去哪里,才能安安生生地守着兰摧玉,只需要哄他吃吃喝喝睡睡。
渡川说的对,他没有师承,也没有跟脚……便是为他去死,都轮不着他。
想来想去,竟然只有落星城那个挂了‘兰居’牌子的小院,才是他和兰摧玉唯一的联系。
“你不要再让我想了!”兰摧玉忽然开口,嗓音软乎乎凶巴巴:“你都醒了,还要我想,我是你什么大管家吗?!”
傅寒灯对上他水光潋滟的眼睛,慢慢忍不住,笑了一下,屈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兰摧玉用力皱了一下鼻子,像是要用鼻头顶他的手,道:“之前说好的,本尊在下界的一应事宜都由你安排……你竟然让本尊反过来为你操心,真是倒反天罡!”
傅寒灯的眼睛似乎暗了一下,然后又笑了一下,凑过来吻了吻他的嘴唇。
兰摧玉被他一亲,火气似乎小了点,也微微噘嘴跟他碰了碰。
傅寒灯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尖,还有同样红红的嘴唇,又有点想笑,道:“你不喜欢悬铎陪你?”
“你就是悬铎呀。”
兰摧玉被哄好了,语气也轻松了许多。傅寒灯的笑容却微微僵了一下,他看着兰摧玉的眼睛,嗓音依旧很轻:“我是么?”
兰摧玉反应了一下。
这实在是一个很让人头大的问题,其实他清楚,傅寒灯不是悬铎,可悬铎却又的的确确在他的身体里……
“你,你若不想是,便不是。”兰摧玉皱了皱脸,道:“悬铎,就是个木头,但你不是……”
你在人间生出了血肉。
可悬铎的本性,依旧还是可能会压住你的人性。
“你是因为,知道我……”傅寒灯回忆着在古神遗骸里面的事情,道:“发现我生出剑骨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体内,有他的一部分,是吗?”
“……没有。”兰摧玉说:“一开始,只是怀疑。”
“邢归鹤从我身上取走的那部分道痕,让你确定了这一切?”
“……”兰摧玉有些不确定。为什么一个木头,会变得这么聪明,要他回忆当时发生的事情,他其实都记不太住了,更不要说把所有的事情都联系起来。
“是因为,确定了这件事,你才希望我可以赶快死,嗯?”
殷执虞说出兰摧玉需要夺舍才能登天的时候,傅寒灯其实是欢喜的,兰摧玉不想让他继续修炼,只许他活两千岁,或许是因为他不愿意亲手取走他的性命。
这在傅寒灯眼中,算得上一种体贴,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在乎。
可现在,好像一切都变了。
“不是让你赶快死。”兰摧玉道:“是,让你寿终正寝。”
“你对我的在乎。”傅寒灯问他:“有多少是因为悬铎?”
“……”兰摧玉甚至怀疑自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更不要提要正面回答这种问题了。
“你,你头疼吗?”兰摧玉伸手摸他的额头,还把脑袋贴上来跟他抵着额,道:“傅寒灯,你睡会呢?你刚清醒,可能有点……水土不服,嗯,你肯定是因为水土不服,睡会就好了。”
傅寒灯垂下睫毛。
其实是谁根本不重要,他很清楚这一点。
可,如果说,木屋里面的那样的亲密,也是因为悬铎呢……
那件事发生在邢归鹤被天殛灭后,就在那一刻,兰摧玉忽然对他特别特别好,他主动拉下衣服,愿意跟他亲密……
傅寒灯忽然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还有这段时间的照顾,兰摧玉从来没有那么好过,他那么耐心,又那么温柔……哪怕有些笨拙,可一举一动之中,却都是在乎。
“傅寒灯。”兰摧玉跟着坐直身体,神色带着一抹不解:“你如今对悬铎的能力,是不是得心应手了?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哪怕你不愿意承认它是你的过去,可它未来也会是你的一部分……”
“是我是它的一部分吧。”傅寒灯看向床头的那把剑,道:“傅寒灯仅仅活了……不到两百年,可它,却已经存在了几百个世纪。”
”有什么区别呢。”兰摧玉道:“它长成了你的样子,你若没有它,依旧还是傅寒灯,可它若没有你,便只是一缕残留的剑痕……傅寒灯?”
他发现傅寒灯又不说话了,神色似乎也重新转为了平静与冷淡,兰摧玉逐渐有些慌乱,下意识伸手去扯他:“傅寒灯……傅寒灯!”
傅寒灯回神,兰摧玉一脸无措地瞪着他,嘴巴微微扁着,像在委屈。
“抱歉。”傅寒灯重新拿被子裹住他,道:“还困不困?再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