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好几个心魔幻境。
窄巷,污泥,被挡住的天光,还有谢观澜,傅寒灯似乎被轰碎了灵台,七窍流血地躺在地上,目光直直看着某处,未曾瞑目的眼神光里只有一抹红衣与旁人并肩离开的背影。
小院、花灯、偃珩,昏黄的光影铺天盖地,傅寒灯似乎被困在了里面,咫尺天涯,他拼命奔跑,却好像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前方的红影。
还有一处,兰摧玉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神色冷淡地站在傅寒灯面前:“这世上那么多人,比你境界高,比你出身好,比你灵石多,你区区一个金丹,拿什么留下本尊?”
兰摧玉:“?”
虽然这话确实像他说的,但他平时对这兔子不是挺好的吗?
耳畔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兰摧玉终于冲向了对方正在经历的幻境里面。
“滚啊——”
刚一进去,就听到了一道嘶声,他看到傅寒灯浑身是血,手中抱着那把破旧的剑,长发披散,踉踉跄跄地朝后退着,一道又一道的罡气自他手中挥出去,可却阻止不了其他人逼近:“他是我的——是我先捡到他的,是我!你们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那幻境疏忽即散,有人一掌将他拍了出去,兰摧玉看到那是一个女子,她语气冷漠:“他乃我凌霄派祖师,我们凌霄请他回宗,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又一瞬,双剑直接刺入了他的身体,一对身形差不多的龙凤双胞,异口同声:“我琅华一直谨记祖师遗训,晨昏祭拜,不敢忘本。如今祖师归来,自当迎归琅华正位,岂容你一介外人私占?”
画面又是一转,兰摧玉看到了天剑山峰,傅寒灯直接被锁链绑在了石柱之上,一个老者阴沉道:“亏得为师当年还引你入山,将你收作记名弟子,你这孽障,胆敢悖逆伦理,对祖师起那等妄念,今日为师便要亲手剜了你这颗妄心,免得你辱我山门!”
兰摧玉拂袖打落了他差点洞穿傅寒灯心脏的法器。
那老者脸色微变,看到他的一瞬间竟然想跑,兰摧玉直接追了过去,一脚将它踹在了地上,那‘老者’当即哎呦了一声,滚落在地的时候竟成了一枚婴相,一脸惶恐:“你你你你你你身为无极天圣,竟然管这种闲事,你你你就不怕跌境吗?!”
“你区区一个显化心魔,竟然也敢质问本尊。”兰摧玉挽了挽袖子,阴沉沉道:“本尊当年手撕天道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飘着呢!”
兰摧玉故作凶狠地朝它扑去,那婴相已经吓得出溜跑远。
兰摧玉吐出一口气,心魔这东西与人执有关,本就是人道心的一部分。显化的婴相虽然可以打退,却不能连根拔除,否则很容易伤到修士本身。轻则道心残缺,情志麻木,重则神魂崩散,纵然活着,也不过如行尸走肉。
兰摧玉回身,傅寒灯依旧被绑在那石柱之上,浑身是伤,眼神迷蒙,仿佛还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兰摧玉招手,所有的锁链自动收回,他的身影也缓缓从上方坠了下来。
兰摧玉飞身过去,轻轻将他接住,慢慢落回地面,道:“我是谁?”
傅寒灯怔怔看他,睫毛先是很轻地动了一下,才呐呐道:“阿玉……”
兰摧玉怔住了,他看着傅寒灯的表情,又看了看心魔远去的方向,随后又低头看傅寒灯,道:“你感觉好点了么?”
奇怪,他已经把傅寒灯给救了,怎么这幻境还没散去?
“嘿嘿。”耳畔忽然传来喋喋怪笑,心魔悄无声息地凑在兰摧玉耳边,道:“你出现了,他自然更舍不得出去了。”
“……?”兰摧玉疑惑,道:“可本尊就在外面啊,这里不过只是幻境而已。”
“那曾经手撕天道的无极天圣。”心魔张了张短短的小手,一脸促狭又邪恶地道:“猜他心中还有什么执念未消?”
“若猜不到,你便是打碎我一万次,他也出不去这幻境。”
兰摧玉挑眉,那心魔倏地又远离了一点。
兰摧玉慢慢道:“给你一个机会,把刚才的话,摆正态度,重新说一遍。”
“……”那婴相狰狞地瞪着他,却还是慢慢背起小手,咬牙切齿地道:“他心中尚且有执念未消,若你不能消解此执,你亲身入局,只能让他陷得更深。”
“不对。”兰摧玉开口,那婴相忽然像是被什么重重掐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也倏地放了下来,道:“回无极天圣的话,他心中尚有执念未消,若不能消解此执,您亲身入局,只能让他陷得更深!”
兰摧玉如今的状态,对上外面的一干血肉之躯未必好打,可涉及道则显化之物,在他面前却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终于点了点头,道:“怎么做。”
“……”心魔看着他,兰摧玉稍稍收回压制,它便立刻拂袖,前方的场景再次转换。
兰居小院顷刻显化,红绸高悬,喜字成双,檐下灯火通明,堂中案几之上,静静摆着两盏合卺酒。
连窗棂与门扉,都被细细装点过,像是有人曾在心里,将这一日反复排演过千百遍。
它神色还算恭敬,眼神里面却带了点看好戏的意思:“天圣尊者,可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第39章
兰摧玉一开始还不确定这一幕代表着什么。
直到他看到穿着大红喜服的‘自己’缓缓从里间走了出来,站在堂前,含笑地看向这边。
傅寒灯就像着了魔一样,从他怀里挣扎着起身,一点点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身上原本被血染的衣服,在走动间换成了与‘自己’同样的喜服。
“你,当真愿意,与我结为道侣?”
他站在那个冒牌货面前,神色忐忑。冒牌货眨了眨眼睛,道:“当然是有代价的。”
“你,你说……”傅寒灯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像是即便对方要全世界,他也会去立刻抢过来一般,眼睛微微发着光。
“你若与我在一起,从今以后,就再也不能出这小院了。”
傅寒灯像是听到了什么再容易不过的要求一样,神色顿时放松许多,当即就要点头——
兰摧玉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一幕,傅寒灯的眼神却又好似恍惚了一下,迟疑道:“你,不想让我执剑了么?”
“你执剑不就是为了得到我么?”心魔幻境总是会将人心里面那点最不能见光,最不敢承认,却又偏偏最想要的东西,血淋淋地摊在人眼前:“你拼命修炼、执剑杀人,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顺地把我留在身边?”
傅寒灯耳根蓦地一阵发烫。
兰摧玉瞪着眼睛——这兔子在对着冒牌货红什么脸?!
“如今我就在你身边。”冒牌货朝着傅寒灯走近了一步,道:“你不需要努力,不需要修炼,不需要去跟任何人争抢……我本来就属于你……”
冒牌货伸手,莹白指尖点在他的胸口,傅寒灯似乎被那根手指吸引了。
那手指沿着他的胸口轻点着往上,傅寒灯的呼吸也跟着寸寸收紧,对方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脖颈,缓缓来到他的脸颊,指头快要抚到他嘴唇的时候,兰摧玉忽然拂袖,重重将那冒牌货给击散了。
心魔跟着朝一旁掠去,躲他躲得远远的。
傅寒灯的脸色却倏地一变,他反手便运转罡气,猛地抬眸,几乎本能就要对那个打散幻象的人出手——
兰摧玉面无表情地站在喜堂外面看着他。
傅寒灯再次怔住了。
他朝着幻象消失的地方看了看,又呆呆看向另外一个兰摧玉。
兰摧玉已经直接朝着他走了过来,傅寒灯像是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脸色忽地变了变,脚步踉跄着朝后退了两下。
神色转为了无比的羞惧。
脸色也是一阵红一阵白,呼吸乱得像是下一刻就要厥过去。
兰摧玉微微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