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幻境里面,修士的很多情绪都会被放大,往日在外面或许可以压得滴水不漏,可一旦当着最在意的人的面剖开,便会变得鲜血淋漓,无处可藏。
他看着傅寒灯仓皇睁大的眼眸,忽然意识到,自己最好不能跟刚才的幻境反差太大。
否则刚才的一切,都会化作新的利刃,再一次重击他的道心,让这场结婴成为更大的灾难。
兰摧玉抿了抿嘴,脸色缓和了一点,语气硬邦邦,道:“你自己忙活什么呢?怎么不等我一起?”
先暗示他刚才只有他一个人,幻象根本不存在,也根本没有被自己发现。
傅寒灯惊疑不定地望着他,又看了看幻影消失的方向,看上去依旧没有完全回神。
“你到底还想不想跟我成亲了?”兰摧玉再次开口,傅寒灯下意识重新站稳,犹豫道:“能,能么?”
“不然我来干嘛的。”兰摧玉走进来,道:“我匆匆忙忙回来,连喜服都没换上呢,你倒是好,自己先在这里拜上了……怎么,怕待会儿拜堂的时候出错,提前排练呢?”
“……”傅寒灯抖了抖睫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立刻点了点头。
他匆匆走向了里间,很快找出了一件折叠好的衣服,刚转身,兰摧玉就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傅寒灯再次怔住。
……平时怎么没发现这兔子那么傻。
兰摧玉只好道:“你想让我在外面换衣服啊?”
傅寒灯马上将喜服重新放回了床上,转身就要出去,兰摧玉却又将他喊住:“干嘛去?”
傅寒灯扭脸,“……?”
“帮本尊更衣啊。”兰摧玉理所当然。
那喜服看上去又笨又重的,没这家伙帮忙他怎么穿?
傅寒灯便重新走了过来,拿起衣服的时候,他的神色似乎稳当了许多。兰摧玉张着双臂,由着他为自己宽下身上的红袍,再换上大红的喜服。
那喜服剪裁得体,穿在他身上跟量身定制的一般——不过此处本就是幻境,一切都会跟着傅寒灯的心意而动,兰摧玉甚至觉得,自己长得都比在外面要好看了许多。
对方的手指轻轻拢上腰封,将细细的腰肢收拢得仿佛不盈一握,兰摧玉低头,便看到他正蹲在自己面前,微微仰着脸看他。
兰摧玉唇角弯了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头发呢,要不要弄弄?”
傅寒灯怔怔看他,兰摧玉微微偏头,有些不确定他眼神中的含义。
下一瞬,天地忽然旋了半圈,他整个人被对方拦腰抱了起来,兰摧玉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心中一时有些微妙的别扭。
人很快被轻轻放在了梳妆镜前。
唔……他们小院里的梳妆镜好像是在盥洗室那边,这屋里什么时候也多了一个?
想是这样想,兰摧玉却没有多说什么,他端端正正,安安分分地坐在镜子旁边。
恍惚意识到,之前在小院的时候,傅寒灯也是这样给他梳头的。
他的手很巧,不止是在木雕上面。
兰摧玉的头发很好,青丝如瀑,触手微凉,顺滑之中,又带着几分柔沉的分量感。
傅寒灯的手指擦过他的耳畔,将鬓角的长发拢到了脑后。
兰摧玉透过铜镜看向后方的男子。这一刻的傅寒灯不像是陷于幻境,而是如往常一般沉稳妥帖,不经意抬眸朝镜中看来,兰摧玉忽然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但下一瞬,他又逼着自己瞪了过去。
这世上没有本尊怕的东西!
看看看,看什么看!
镜子里的傅寒灯:“……”
他唇角弯了弯,又低下头,耐心无比地为他梳拢着那绸缎一般的长发。
不多时,兰摧玉的头上就被稳稳插入了一根金簪。
傅寒灯在后面柔声:“好了。”
兰摧玉从镜子前面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把手朝他伸过去,傅寒灯也自然而然地接过他的手,两人一起走向了外间。
兰摧玉的耳边再次传来了声音:“我去,你不会真想跟他成亲吧?”
兰摧玉的手背在身后,一小股灵力将它拍飞了出去。
这心魔幻境只能暗示,让他自己发现,若被外人强行点破,他的识海可能会瞬间陷入魔障。
两人握着红绸,迎着小院外的落雪,躬身对拜。
一拜,二拜,三拜。
兰摧玉有点想笑。
这家伙定是只见过凡人成亲,才会将喜堂布置得如此齐全。修士成亲一般只是互相结同心契,只需心源之指就好,哪里需要如此多的俗礼。
而且所有踏入仙途的修士,入门所听的第一课,便是人心易变,更不会像凡人一样要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毕竟求大道者,可寿与天齐,证道者都很清楚,一朝一夕或许美,有所执者终难成。
可当每次直起身体,看向傅寒灯那认认真真的眼神,他又忽然觉得……
俗是俗了点。
倒也不讨厌……
三拜结束,傅寒灯取过了上方的合卺酒,小小的葫芦也染成了红色,一分为二地装了酒液,兰摧玉接过那小瓢,等到傅寒灯轻轻揽住他的脖子,才意识到要交颈共饮。
“……”俗不可耐!
他赌气一般压了一下傅寒灯的肩膀,傅寒灯便稍稍矮了矮身,兰摧玉在他肩头把那小酒喝光,傅寒灯便又将两个小瓢收起来,视线重新落在了他身上。
天黑了下来。
这么快就黑了……显然又是幻境的原因。
傅寒灯看着兰摧玉,兰摧玉也在看着傅寒灯。
傅寒灯的手指蹭了蹭袖口,又来看兰摧玉。
兰摧玉的脸庞被烛火映得美若流霞,还在看着傅寒灯。
“……你,是不是有点醉了?”
兰摧玉感觉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的酒量不是不太好么……傅寒灯心中有些疑惑,他顿了顿,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又是喉头一阵滚动,轻咳道:“嗯,我抱你,去床上休息?”
兰摧玉张开了双手。
傅寒灯吐息,弯腰把他抱起来,兰摧玉却忽然笑了一声。
四目相对。
兰摧玉收了收笑容,道:“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抱我?”
“……”傅寒灯移开视线,点了点头,继续朝里间走去。
那以后出去可以多让他抱抱。
兰摧玉想着,脑子里转着怎么把他哄出去,一直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事儿啊。
他被轻轻放在了床上,不知为何,感觉这床好像比小院里面要小了点,而且四周还挂上了红帐子。
他刚要朝里面挪动,傅寒灯便轻轻压了上来,兰摧玉一怔,傅寒灯也又顿了一下,神色迟疑地看着他,一时没敢继续往下落身子。
兰摧玉的长发铺在枕上,脸蛋漂亮的像是什么活色生香,傅寒灯看着他,眼神越发无法移开。
“……”兰摧玉也定着没有再动。
傅寒灯并未直接将下半身落下来,只是轻轻将双手撑在了他的身侧,他被幻境推着往下一步,却又在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兰摧玉的回应。
不是,现在,到底怎么开口哄他出去?
兰摧玉一直没动,也没有挪开的意思,傅寒灯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轻轻将额头抵了上来。
这个动作并不惹人讨厌,他们在外面甚至也做过。
兰摧玉睫毛闪动,没有抗拒。
几息后,他感觉对方的鼻尖也贴了上来,轻轻地与他蹭着,兰摧玉莫名也有点紧张起来,但傅寒灯很快便与他拉开了些许的距离,还安抚一般对他笑了下,道:“你鼻子凉凉的。”
“……”兰摧玉不遑多让,道:“你也没热到哪里去。”
傅寒灯便又笑了一下,他看着兰摧玉近在咫尺的容颜,手指慢慢伸过来,将他头顶的发簪取了下来。
青丝微微一沉,枕上的发丝又堆叠了一层,丝丝分明地滑散开来。
傅寒灯的眼神依然有些渴望,眸子里却缓缓升起了淡淡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