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玉的视线到处飘着,一直没有跟他对视,他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此刻的氛围,似乎也不合适他跟傅寒灯说太多……而且他压根没想好要跟傅寒灯说什么。
他感觉傅寒灯又在看他,可他无法弄清楚对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无从思考傅寒灯接下来准备干什么,满脑子都处于被动接招的状态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忽然一轻,是傅寒灯从他身上翻了下去,躺在了有些拥挤的小床一旁。
结束了?
兰摧玉扭脸看他,傅寒灯正静静望着床顶,神色安静中带着几分迷蒙,像在留恋,又像是在依依不舍。
兰摧玉扭了扭身子,也跟着去看床顶,想知道他在看什么,但脑袋调整了好几次,都没看出来。
于是撑起身体坐了起来,道:“你好了吗?”
傅寒灯看他。
兰摧玉顿了顿,道:“我是说,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个院子里,我们要走出去……你是我的执剑人,你要带我回仙界的,还记得么?”
傅寒灯点了点头。
兰摧玉立刻将他扯了起来,惊喜地道:“那,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吧?”
傅寒灯不说话。
“……”看来还是有什么不甘。兰摧玉回忆刚才的所有细节,慢慢拧了拧眉,又一次望向他有些固执,又有些暗淡的眼神。
是必须要走完全程么?
照理说,这种事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的,可……兰摧玉连猪具体是怎么跑的都不记得了。
他绞尽脑汁,最终也只是欺身上前,抬腿跨坐到了对方的怀里。
傅寒灯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腰。
只是一场梦而已,唯一的区别,不过就是两个人一起做梦罢了。
他捧起傅寒灯的脸颊,重重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三万多岁,傅寒灯一百多岁,他亲对方的嘴,也不吃亏……虽然对这家伙来说,这绝对是无上恩宠……
双唇相贴。
傅寒灯浑身却是微微一震。
那原本死死缠在他识海深处的喜堂、红绸、烛火,忽然像被什么重重撕开了一道口子。
心魔尖叫着后退,整片幻境开始寸寸崩塌。
兰摧玉还未来得及看清,神识便已被一股极强的力量缓缓推出——
玉床之上,傅寒灯周身灵光轰然大盛。
金丹彻底破碎,婴相完整落成。
空中滚雷重重一闪,正在试图往这边靠近的修士纷纷退避。
灵光交融的上方,一尊巨大的金色法相缓缓浮出半身,面容仍是傅寒灯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已淡漠得近乎非人,垂目望来时,仿佛不是在看向无穷天地,而是在俯视一片随手便可踏碎的山河。
法相周身金辉流淌,背后隐隐有五色灵光交织成轮,所照之处,残矿崩鸣,断崖簌落,连空中迟迟未曾落下的劫雷,都被那威势逼得一点点褪去。
成团的乌云很快散去,方圆百余里的修士都在那样的注视下僵硬了身形。
好在,那一幕很快便散了去,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傅寒灯在玉床上睁开眼睛,兰摧玉默默坐在他对面。
两人对视,面面相觑。
……
第40章
谢观澜又来找偃珩了。
那日在小院门口,他等了一早上,就发现三大派和回春谷,包括鬼修那边竟然都顺应人族的作息,赶在初一一大早派了人过来。
小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院子里面却始终空无一人。
直到日头高升,谢观澜实在没忍住去把隔壁的顾清风揪了出来,想让他去敲门,这才知道,傅寒灯在大年夜里,便带着他的兰尊跑了……
他带着兰尊跑了。
他竟敢带着兰尊跑了!!!
即便时隔半年,谢观澜想起这件事,心里还是仿佛憋了一口气。
他一路来到遗匠盟在落星城的落脚点,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走入偃珩所在的院落,重重在对方摆好的棋局前坐下,道:“你还有心思下棋?!”
偃珩看也没看他一眼。
上次谢观澜来的时候他在看书,谢观澜质问他怎么还有心思看书,上上次谢观澜来的时候他在绘制新器的图样,谢观澜质问他竟然还有心思炼器……
他神色平静地将新的棋子摆上去,道:“你们那边有消息了?”
“要是有消息的话我就不会来找你了!”谢观澜怒道:“肯定是兰尊帮了他,否则他不可能躲得这么痛快!大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就说明他至今都未结婴。”
偃珩已经看过下界九州的舆图,遗匠盟在九州各有落脚点,只是绝大部分都集中在焚寂洲、朱明洲、和中岳洲这边,但天下修真城共三百七十三座,每个城中都有遗匠盟的炼器师,只要傅寒灯没出九州,即便在最偏僻的地方结婴,最多五日,遗匠盟也一定能够接到消息。
“可他若不结婴,我们就不可能找到他的踪影,若他结婴,万一他想不开要跟兰尊结本命契……”
偃珩终于朝他看了过来。
谢观澜脸色扭曲了一下,强行把那股不安压下去。
偃珩却若有所思:“即便结契,绑上的也不过是他自己的命,旁人只要杀了他,那剑依旧还是无主之物……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谢观澜一时没有说话。
偃珩不知道傅寒灯和悬铎的根源,可谢观澜却很清楚。
只要那点碎片与悬铎续上关系……兰尊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直接起身,道:“罢了罢了,若有消息你我及时互通……”
准备走人的时候,却忽然有一道尺令破空而来,谢观澜看了一眼偃珩,下意识想取令离开,偃珩却动作比他更快,一掌激发了那枚尺令中的讯息。
一道急声立刻响彻整个屋子:“苍梧洲断石岭现元婴法相,是傅寒灯,他结婴了!”
“这么快……”偃珩的话音刚落,人已经与谢观澜一道掠向了城门处,两人在空中对视,偃珩唇角微弯,道:“区区一道婴相,竟能让你如此紧张,看来你那观象之目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老怪物。”谢观澜骂了一声,两人的身影几乎同时掠过了界门阵,并同时落在了太阿剑派的传送阵法上——天剑峰是距离苍梧洲最近的传送点。
但阵法启动的时候,两人却同时发现了不对。
传送不了了。
偃珩:“……”
谢观澜:“……”
这很显然是太阿那边锁阵了。
两人几乎同时拂袖,一掌压在阵法上面,准备强行破锁。
太阿剑派,风渡壑看着阵法之上骤然爆发的强光,想起掌门师兄临走之前的吩咐,蓦地与其他同门一跃而起,同时向着阵中施压,道:“祖师如今可能就在苍梧洲,接下来会有更多人试图通过此阵,众弟子听令,锁死此阵,宁可毁之,也不能让旁人先我们一步见到祖师!”
话音落下,整座天剑峰都跟着轰然一震。传送阵与祖师当年留下护山大阵相连,锁阵一起,便如同整座山峰都一并压了下来。
在偃珩与谢观澜出手的时候,后方的温景行和郑云舒,包括出关不久的神游期城主,都一并赶了过来。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发现了太阿的意图,也同时朝着传送阵施压。
郑云舒屏息看着这一幕。
前段时间她和温景行一起回了山门,才从师门议事之中意识到那小院里的人极有可能是那把剑的主人,他们反复回放着小舟破阵的留影,郑云舒每看一次,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单手支额,神色懒散地将手放在地脉上方的兰摧玉。
那个时候,她只感觉脑子嗡嗡作响,所有一切想不通的事情,似乎都在一瞬间有了解释。
什么近道之人,什么天赋异禀……他根本就是万千道统尽头的唯一……
因为她是凌霄剑派中唯一与那人有过交集的人,师门便派她初一早上与六师叔一起前往小院,可到的时候,量天阁早已羽化的师祖谢观澜已经冷着脸守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