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却还是有雄虫铤而走险地这么做了。
这与他们“忠贞不渝”的天性相违背,不由让人怀疑其中的目的。
“您才刚恢复,不再多休息一会吗?”
细看之下,比起一觉连睡了许久精神充足的尤金来说,连轴转了几日的缪可反倒神色有些疲惫。
见尤金看他,缪可微微一笑:
“我没事,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我很乐意帮到您的忙。”
观察着尤金的神色,缪可继续道,“您想知道些什么?”
尤金问:“现在在哪?”
缪可道:“一支小型蜂群的领地边缘,距离主巢很远,很安全,请您放心。”
“至于爱尔文他们。”
他想起这两只雄虫背着自己在母亲的发情期占尽便宜,表情便微微有些扭曲,“因为您的信息素气味扩散出一些,他们去把飞舱处理掉了,确保您的行踪不被发现。”
“如果您还想问德雷蒙德。”
停顿了一下,缪可神色沉重了起来。
“妈妈,他与黑镰螳螂一族开战了,几夜间两方各有损失。不过黑镰一方较为惨重,几乎有三成以上的雄虫都战死了。”
这让尤金有些意外。
他面色几度变化,最终明悟了什么,看向缪可。
缪可点点头:“秘密盗取生命泉水,走私仿生花的族群,就是黑镰一族。”
尤金难以相信:“他们疯了?”
在他印象中的黑镰,包括领主在内的几只雄虫,都是沉默寡言,理智识趣的家伙。
不会因为过度狂热而做出疯狂的事。
可这是怎么回事?
“或许与他们的习性有关。”
缪可解释道:
“这支族群思维特殊,个个都是爱尔文那样不合群的异类,他们甚至一致认为您之所以离开,就是因为作为眷属的他们的失职。”
“是他们没有替您统一虫巢。”
“是他们没有尽责,所以才导致您在各个族群辗转流离,不得安宁,不想回到这片荒芜的土地。”
“因此。”
缪可说,“他们便想到用仿生花控制一部分族群,积蓄兵力。可惜,却在事成之前,作为挑起矛盾的罪人被德雷蒙德一众处决了。”
第76章
“处刑的地点,是主巢吗?”
尤金问道。
缪可心头一怔。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尤金的脸,端详几秒后,见他面上神情平静,只是单纯疑问,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弛。
“是的,但昨天就已经全部结束了,没法现场围观。”
“不过,有录像能看。”
话音落下,缪可视线扫过房间角落的小型投影装置。
指尖在面板上轻敲,他成功接入虫巢星的内网频道,光影迅速在眼前铺开。
画面出现。
尤金看到了一片巨大空旷的广场。
有细雨从灰蒙蒙的天幕垂落,落在高筑的处刑台上,台侧分列着各个族群的士兵阵列,白蛛一族的身影占了半数以上。
他们个个身材高大,阵列整肃,甲胄铮亮,面无表情地站立成整齐的队列,姿态冷峻凛然。
随后。
黑镰雄虫们陆续被押上台。
那些俘虏黑镰,身上多数覆着狰狞的创口,拟态受损,只依稀露出半虫半人形的节肢与肌理。少数维持着原形,却也遍体鳞伤,肢体微微垂落,难掩颓势。
被押上行刑台的全程,他们没有一句言语。
脖颈微低,脊背仍挺得笔直,哪怕身处绝境,神情也无波无澜,既没悔意,也没求饶的意思。
仿佛将一切都交付在了沉默里,他们对自己的死刑视若无睹。
台下的雄虫们见状,纷纷泛起骚动,不满的嗡鸣层层叠叠。
不少雄虫亮出了复眼,情绪翻涌,声浪里满是对他们死不认罪的愤然。
“杀了这些叛徒!”
“战败方还这么嚣张,必须处死他们!”
“竟敢用劣质的仿生花亵渎神圣的母亲,死有余辜的害虫!”
被这样骂着,行刑台上的黑镰们竟也充耳不闻,始终保持着不为所动的姿态,任由声浪鼎沸。
“……黑镰。”
尤金念着这个词汇,思索着这支族群的特殊之处。
他早就知晓,这支族群体内携带着螳螂的基因,使得他们对认定的伴侣,有着近乎痴狂的奉献本能。
一旦主观判断伴侣需要自己付出,他们便会以极端的方式燃烧自身,固执且不计后果地达成目标。
爱尔文便是典型。
如果说其他雄虫即便爱慕虫母,心底也多少带着索取与占有欲,而爱尔文却并不想要从尤金身上得到什么。
他对自身的认同度,远远低于如对尤金的感情定位。是哪怕尤金命令他去死,也会毫不犹豫去做的,不求回报的程度。
如此一来。
尤金思索:假如黑镰们多半都是爱尔文这样的性格,那么做出挑衅德雷蒙德,乃至与白蛛开战的举动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尤金问道。
他视线扫向缪可,后者纠结片刻,还是实话实说了。
“虽然性格怪了一些,但不可否认黑镰的凝聚力确实比一般的蜂群和蚁群都要强上不少……如果能够站在我们这边,或许会是个很好的帮手。”
“等等。”
不等尤金出声,缪可警惕起来:“您该不会是想在这个危险的节骨眼上,和黑镰一族接触吧?”
见尤金挑眉望来,像是真的有这意思,缪可心都停跳了。
“不行不行。”
语速加快,他绞尽脑汁劝尤金冷静:
“德雷蒙德大概率已经确定您就在虫巢星了。这次公开处刑,说不定就是他故意安排的——先让您误以为黑镰一族是同伴,再借机把您钓出来!”
他担忧:
“为了安全考虑,您还是躲过这阵风波比较好。”
从小型族群发展虽然慢了些,但胜在稳固,不会过于冒险。
却不想。
尤金摇了摇头。
看着投影中那一张张被处刑也没有过多畏惧的脸。
他声音放缓,徐徐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是要和黑镰接触没错,但这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并非德雷蒙德引导的结果。”
这是什么意思?
很快,他就明白了尤金的用意。
……
黑镰一族的副巢内。
嵌在背阴的裂谷深处的墙壁爬满了枯硬的藤蔓,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硝烟混合的气味。
风从峡谷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低沉如呜咽的声响,只有几盏虫萤灯在暗处明灭,照得巡逻守卫的雄虫轮廓模糊。
议事的岩厅。
一名浑身带伤的黑镰士兵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甲壳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长官,最新消息,又有分散在外的同族被截杀了。”
石座上的身影冷声:“白蛛做的?”
士兵摇头。
他语气里含着愤懑:“不,是其他参与围剿的虫群。他们对仿生花一事极为抵触,认定了我们玷污母亲,见到黑镰的身影便下死手。”
被唤作长官的雄虫拧紧了眉:“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家伙……!”
虫群根本不懂黑镰真正的想法,只凭表面现象就认定他们是可耻的背叛者。
最近这种截杀越来越多了,哪怕黑镰一族是几大族群之一,也几乎被逼到绝路。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是不能退缩。
为了那位遥远又唯一的母亲,以德雷蒙德为代表的一众极端分子必须要被清理。
神明在上。
他们是仆从,是附庸,所有雄虫生来就应该以守护母亲为己任,将这视为无上的荣耀才对。
可偏偏那些雄虫倒行逆施,肆意逼迫,把母亲逼到了绝路,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违背了所有雄虫该有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