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便将尤金重新抱起,转身面向南边的方向,“我这就带您去新的飞舱,您再坚持一下,我保证不会用很长时间。”
展开鞘翅,迫切想要为尤金找一个干净地方的爱尔文,决定在这最后的路程中赌一把速度,径直飞过去。
“等等。”
尤金吃力地抬起眼帘,他呼吸已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仍挣扎着抬起手,指向那颗滚落一旁的头颅:“带上他。”
爱尔文一顿。
他看向那头颅:虫族生命力虽强,受伤肢体可以无限再生,却依赖两个完好的核心器官,那就是头颅与心脏。
缪可如今的状态,显然已不在此列,修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这是尤金的心愿。
爱尔文没有询问和反驳,只是沉默地伸出节肢飞速缠绕裹住那颗头颅,将它妥善收起后,稳稳托起尤金朝着前方快速奔去。
路上,冷风呼啸。
尤金浑身被液体浸湿,手指深深陷进腹部,脖颈仰起,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来自内部的剧烈挣动。
爱尔文瞧着他苍白的样子,恨不能替他承受所有,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不断地说话,用话语拽住尤金逐渐飘散的意识。
“妈妈,缪可这次还不算太笨。他知道分散风险的道理,不把希望只放在一处,所以在西边停了一架,南边也藏了一架。”
“这样就算他自己出了事,至少还能给您留下一条后路。”
爱尔文的喘息也变得粗重。他一贯平稳的声线此刻有了明显的起伏,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地、用力地送进尤金耳中。
尤金眉头紧锁,唇色发白。
倾泻的暴雨冲刷掉他身上的泥污,露出底下毫无血色的皮肤,像一尊正在碎裂,即将融于雨水的泥塑。
爱尔文心脏不断缩紧。
就在他以为尤金已陷入昏沉,不会再回应时,他看见尤金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几个几乎被风雨吞没的字:
“我知道。”
额冠不知何时遗落了,漆黑如墨的头发披散下来,被雨水黏成细缕,一绺一绺贴在颈侧,肩头,还有几丝挂在唇角。
尤金声音轻而缓:“你们虽然又狡猾,又残忍,但重视承诺,勉强算得上你们唯一的优点了……我知道的。”
爱尔文垂眸落在他唇边那缕湿发上,仿佛共情了一般,觉得自己也痒了起来,想抬手替他拂开。
片刻后,他想起手已折断,现在不太方便,于是退而求其次,伸出触腕撩开了它。
收回触腕时,他道:“是吗。那妈妈这样聪明,对他成了这个样子有什么头绪么?”
语气像在聊一件平常事。
尤金没有立刻答。
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半晌,他动作极其细微地摇了一下头。
其实不是没有。
虫族从不是独行的物种,比起个体的意志,族群的存续永远排在更前,在成为他的近侍之前,缪可与另外三只工蜂始终一同行动,如同一个整体。
据尤金所知,他们唯一一次意见相左,是不久前那场关于交尾的决议。
那三只选择了族群,将自身孕育的重要性放在了族群之后,哪怕各个隐忍得艰难,都没有改变主意。
缪可却没有选这个。
他无视了所有潜在的利益权衡,唯独选择了尤金,证明他确实是族群中的异类。
那么他的兄弟们呢。
其他三只工蜂会如何看待这种背离?
虫族没有亲缘的概念,一同破出卵壳的兄弟,如果没有在出生时杀死对方充作粮食,便是一同长大的同伴,但也仅此而已。
尤金垂下眼睫。
比起追兵,他更倾向于是他们内部起了矛盾,自相残杀。
有一点说不通。
如果缪可西面的飞舱确是为虫母准备的,而出手的当真是他的兄弟们,那其他几只工蜂为什么不守在这里?
只要他们守在附近,尤金与重伤的爱尔文绝无逃脱的可能。
难道那几只工蜂,也起了放走虫母的心思?
未免太可笑了。
这处疑点无法解释,尤金动了动唇,终是闭上了,轻轻摇头。
他很擅长严密推论,如果是以往,身体还维持在常态,他或许能梳理出别的可能。
但现在他分不出精力。
腹部深处涌来一阵强过一阵的急迫感,某种令人恐惧的逼迫正向下蔓延,几乎吞噬了他八成的意识。
仅剩的两成只够维持呼吸,不足以支撑任何思考了。
南面终于到了。
尤金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沉,爱尔文抱着他,甚至不敢收紧手臂,生怕那过分用力的触碰会给这具脆弱的身体增添更多负担。
好在,飞舱就在眼前。
它隐藏在南面树林深处,位置隐蔽,舱体不大,约莫三十平,内里却一应俱全。
爱尔文用芯片解锁舱门,甚至还在里面看到了医疗箱,叠放整齐的衣物,保暖毯,水与营养剂之类的物品。
就在显眼的位置,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将尤金轻轻放上卧铺,爱尔文他抽出毯子,小心拭去尤金身上的水痕,替他换上干净衣物。
做完这一切,尤金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
时机实在太过不巧了,爱尔文不敢赌尤金的身体能否承受得住飞舱迁跃,快速上升带来的气压波动。
没有多少犹豫,他果断地在开启驾驶模式和接生两者之间,选择了后者。
水喂进去,营养剂推入血管。
“妈妈,”爱尔文贴近他耳侧,很轻地问,“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集中注意力。”
“把孩子分娩出来,您会好受很多。”
尤金毫无反应。
他湿透的黑发散在枕上,像海藻缠住溺水者的肢体,四肢苍白如纸,浸了水的纸人般虚软,整个人的颜色都褪尽了,只剩被雨水反复冲刷过后那种近乎透明的白。
他迟迟生不出来。
宫缩一波波碾过他的身体,他却紧紧闭锁着,从内里抗拒那个正在下坠的东西。
那不是生理上的障碍,而是心理的意愿,他不愿打开自己,不愿接受那正在离体的生命。
爱尔文不得已下,只好将掌心贴上他隆起的腹部,顺着尤金微弱的呼吸节奏开始慢慢施压,不断朝下推挤,协助他的生产。
尤金浑身一颤,在这一瞬间露出极为难以形容的哀色。喉间呜咽声溢出,他眉头紧皱,瞳孔涣散。
“您不想走了吗?”
爱尔文的声音压得极低,“您要放弃了吗?既然如此,那您当初为什么拼命地想要逃出来?不正是因为您不想在这里停止吗?”
“妈妈!”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一下,又一下。
“把他生出来。别怕他,他是您的孩子。”他的语调近乎哀求,“只要您愿意接纳他,他就会好好出来。”
尤金没有应答。
他半阖的眼帘下看不见任何神采,只有湿润的,涣散的,不知落在何处的光。
然而此时,舱外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像是有重物坠地,溅起了地上的碎屑。
虫子嗡嗡的低震音弥漫开来,糟糕至极,那些追兵已经到了。
爱尔文的复眼剧烈闪烁。
他转头望向舱门,又转回来看尤金,视线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与晃动的舱门外来回移动。
最后,他俯下身,触腕眷恋地蹭过尤金汗湿的鬓角。
“我去去就来。”
……
不适感正在消退。
尤金感觉自己好像沉在了温泉里,温热的,不断上涌的暖流包裹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感觉到身体正在发生变化,所有负面感觉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服到前所未有的诡异快感。
好似每一个细胞都在震颤,每一道神经末梢都在向外延展。
他的大脑放空,意识从颅腔内抽离着飘出去,像潮水般漫开。
这一刻,尤金“看见”了。
他看见了飞舱里的所有机械零件,物品摆件,看见了外面密密麻麻逼近的黑点,以及守着他,与鬼蝶族追兵对峙着的爱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