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文抬起那只完好的前肢格挡,金属撞击声炸裂,火花四溅。
第一击,他的肩甲碎裂。
第二击,胸板凹陷。
第三击,第四击,爱尔文终于承受不住了,整个膝盖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圈细细的水花,血从身下汩汩流淌而出,顺着关节的纹路不断掉落。
但他始终没有倒下去。
触腕死死抓着舱门的边缘,他用力到指节变形,指钩嵌进金属缝隙里,不肯松开。
鬼蝶收翅,落在三米外。
他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近侍,眼底的愤恨更深,像看一只被碾碎一半还在蠕动的尸体。
“偷走母亲的罪人!”
他斥声道:“你在固执些什么?又在挣扎些什么!虫族有你这样的叛徒简直耻辱!”
“给我滚开!”
天边应声出现新的黑点,更多鬼蝶族雄虫逼近了,直勾勾朝这边飞来。
爱尔文想起飞舱里的尤金。
缓缓垂下了眼帘,他复眼雾蒙蒙的一片看不清,看着已经卷刃的镰刃,渐渐弥漫上一种对自己无能的厌恶。
他想,母亲不需要保护不了他的废物。
如果不能御敌,那不如发挥一个败者的最后的价值,与敌人同归于尽。
正当他打算这么做时,后面的飞舱滴的一声,表面纹路亮了起来,似乎有人在里面启动了。
惊愕从爱尔文脸上划过,还没分析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见舱门咔地弹开。
在翅膀嗡嗡的振响中,一道紫色影子冲出,速度快得来不及反应,他节肢刺出,精准地贯穿鬼蝶的半边翅膀,将他击落。
极度惊讶之际,他竟看见了本该等待死亡的缪可。
缪可显然没有跟他叙旧的打算,节肢再度刺出,缠绕上爱尔文的前肢,他用力将不断漏血的爱尔文重重甩在了飞舱里面。
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目的地是哪里?”
缪可在控制台上快速摁着按钮,“来不及考虑了。设成最近的人类星球,到那里再重新迁跃。”
爱尔文被扔在地上,脑袋发蒙,爬起来下意识去看尤金的方向。
他始终忧心着生产中的尤金,刚刚在那样紧急的时候离开他,愧疚从心底漫上来。
可他才刚掀起眼——
砰的一声巨响,飞舱晃了三晃,发出了濒临溃败,摇摇欲坠的咯吱响声。
鬼蝶又攻过来了?
这个念头刚钻进脑子,两只雄虫眼神一变,并非如此,而是八道粗壮有力的银白节肢扣住了圆形舱体,直接攻击着飞舱的外壁,想要将它整个破开。
从透明舱窗往外望去,下面那张脸让他们同时变了脸色。
德雷蒙德。
他竟这么快就修复了伤势!?
不……仔细看去,德雷蒙德的胸膛处还挂着一条狰狞的血线,明显还没愈合,里边的内脏翻飞,大量非人的器官组织坦着。
他浑身没多少血色,幽深的眼眸却沉得骇人,死死盯着他们的方向,似乎刚能动就一刻不歇地赶过来了。
鬼蝶也在迅速恢复。
面对两位领主的阻拦,依托飞舱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一刻,他们所有人都明白了,再如何抵抗也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母亲。”
外面,德雷蒙德朝飞舱低低唤了一声,他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以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浓郁的腔调:
“来我这里,回到我的身边。今天的一切,我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您需要照料。”
抬头,他隔着透明的舱窗望进去:“外面的世界并不如您所想象的美好,您以为只有虫族才是吃人的怪物吗?天真的想法。”
“食肉星的流寇,边缘带的器官拾荒者,享有这些美称的恰恰是您口中的人类。”
“虫族才是健康的社会结构。”
他理性道:“在这里,分工秩序各归其位,每一只雄虫都会尊敬您,爱护您,把您奉为我们的至高。”
“您为何拒绝?为何哭泣?”
“又为何痛苦?”
沉寂在空气中的蔓延,回答他的,是尤金骤然推开舱顶,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的身影。
刚产完子的虚弱期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长发从肩头散落,衣衫是被扯开的凌乱,唯独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澄净而剔透。
看到他,德雷蒙德的表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冰雪消融,取而代之是燃烧起来的热烈,脚步都无意识往前走了几尺。
“想要听我的回答?”
尤金微微歪头,表情淡淡,并不把他们如何放在眼里:
“那我告诉你:人类社会再如何糟糕,那里也有我的故乡,我的家人,我此生最美好、最珍贵的回忆。”
“而你们?”
他挑起了尾音,语气嘲弄而轻慢,“在学会尊重和感恩之前,我不认为你们有资格站在这里高高在上地指责他们。”
“毕竟想要审判异类,最起码得先全面超越他们不是吗?”
“你们哪里超过了?”
“掠夺和杀戮,战争和混乱,我在此停留半年,只看到了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真是一个。”
尤金顿了顿:“可悲的种族。”
“……”
德雷蒙德脸上咬肌紧绷,面上的希冀散退了,只那双眼睛灼灼地盯着尤金。
“是吗?”
他轻声道,“作为您的子嗣,我衷心地请求您留在此处,教导我们如何创造意义。我亲爱的母亲,您意下如何?”
音落,他竟不等尤金回复,节肢猛地发力,想要将那飞舱掀翻,同时伸出触腕就去缠绕尤金的身体。
可尤金早有预料。
他捧起一个圆圆的,白色的,毫无威慑力的东西,竟看也不看地用力丢到了远方。
“德雷蒙德。”
尤金用很温柔的语气叫着他的名字,“你要对我们的孩子见死不救吗?”
什?!
德雷蒙德瞳孔紧缩,这才看清楚他丢出的东西竟是一颗刚产出的虫蛋。
虫蛋上面还沾着些许的黏液,从虫纹上可以看出正是白月蜘蛛,他的孩子。
如果不接住,这枚从虫母身体里孕育出的初胎,德雷蒙德饱含希望的与尤金的结晶,就要立刻被摔得粉碎。
德雷蒙德触腕飞速转移方向,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凝聚探出,堪堪托住了那颗被母亲丢弃的可怜虫蛋。
恰在此时,孩子破壳而出,同样是白发翠眼的小婴儿推开蛋壳,爬了出来。
眨着湿漉漉的眼睛,他懵懂地和父亲一起扭头看去。
可等他们再去找寻尤金的身影时,却发现那飞舱已然爆亮,白光冲天,进行迁跃了。
“……”
他走了。
新生的孩子,与之连结的自己,竟全都不要了。
第21章
飞舱启动了。
白光吞没舱窗外的景象,不可逆的迁跃开始,舱体首先微微一沉,像从高处坠落又被人稳稳接住,随后趋于稳定。
平复最初的失重感后,尤金攥着床沿的指节慢慢松开。
他往后靠进舱壁。
呼吸从紧促拉成长音,又从长音散成几截,最后只剩下浅浅的均匀的出气声。
脊背贴着冰凉的金属,他再没有多余的动作了,只望着窗外铺开的星海,像不会动的精美人偶般,寂静无声。
慢慢的,他找回了一丝从那地狱里逃脱出来的真实感,轻轻眨了眨眼。
“妈妈。”
爱尔文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关切地问他:“您身体怎样?有没有感觉哪里难受?”
尤金缓缓转过头来,视线渐渐聚焦,扫过爱尔文自己都尚且血肉模糊,千疮百孔的身体,沉默地说:“没事。”
爱尔文以为他在强撑,正准备再度开口,却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腿骨。
软绵的,湿润的。
更多的触感他还没有来得及捕捉,须臾间,他全身上下的伤势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