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这样看着我?”
尤金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怪异,可下一秒,他便看见那双草绿色的眼眸里,渐渐蓄起了一泡泪水。
孩子紧紧抿着唇,明明眼眶已经发烫发红,却依旧坚持地不肯眨眼,连鼻尖都泛起一层脆弱的红。
又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尤金心底微顿。
明明睡前已经安抚妥当了,眼泪也早收敛止住,可此刻睁开眼,这孩子却露出了比刚才更加脆弱,更加无助的神情。
小小的眉头用力皱起,他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呼吸不过来似的无声哭着。
“……”
“可怜样。”
尤金微叹,去摸他额头,温度正常,并没有发烧。
他继而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后脑勺,将白色的胎发理顺抚平,淡淡问道:
“又做噩梦了?”
指尖才碰到他的头发,孩子那憋了许久的眼泪就这么当着尤金的面一颗接一颗砸了下来。
豆大的泪珠接连滚落,他湿热的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一下下扑在尤金的皮肤上。
由于哭的太急,喉咙中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似是下一秒就会背过气去。
尤金一时无言。
这孩子今天哭的次数未免太多了。
作为完全没有经验的新手监护人,尤金根本摸不透孩童的情绪逻辑,回想自己的童年时代,他向来早熟懂事,几乎很少掉泪。
然而荒谬的是,长大后的尤金反而哭了无数次,大多是被那些异种气出来的。
这么一对比。
尤金忽然发现,眼前这孩子的哭,比起先前那种受惊吓的抽噎,反而更接近此前尤金流泪的状态。
无声,压抑,像是积攒了太久的情绪忽然决堤,所以忍不住想要宣泄出来。
这一既视感让尤金一怔,恍然以为看到了自己。
“翡尼。”
眼底多了一抹怜悯出来,尤金拍了拍他单薄的脊背,伸手把那颗还固执抬着看他的脑袋按到了自己身前。
他朝洞口方向偏了偏下巴示意,只见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白,一道微弱的亮线刚从黑暗里浮出来。
“看。”
“就像天空不会一直黯淡,梦也不会一直可怕下去。”
他轻声说,“所以别太灰心,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会好起来的。”
或许是来自母亲的安抚起了作用。
没过多久,怀里的孩子便停止了啜泣,吸了吸鼻子,用稚嫩干哑的嗓音闷闷唤他:
“妈妈。”
听到尤金嗯了一声表示回应,他又唤了一遍,接着是第三遍,第四遍。
像是又回到了之前刚出生的不太会表达的状态,他把学的词都忘记了,只单纯地重复不停地叫着妈妈。
直到最后意识模糊,这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
这小家伙完全没有昨天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了,依旧自己叠被子,自己穿衣服,乖乖洗好手脸等待尤金。
尤金审视了一下他的表情。
无异常。
他好像把之前的糗状都忘了,又变回之前的态度,见到尤金望过来就挺起胸脯,表现欲十足地让他检查自己的卫生情况。
“妈妈,我干净。”
他在尤金面前转了一圈,举起手指,眨着眼睛等尤金夸他,“妈妈看,我乖。”
见尤金冲他招手,他高兴地眼巴巴地凑了上去。
谁知尤金捏起了他的脸蛋,左看右看后,扬起眉说:
“你虽然是个爱哭鬼,大半夜扰得我一晚上没睡,但确实把自己清理得很干净,还不错,继续保持。”
孩子眨了眨眼。
他觉得妈妈在冤枉他,小声说,“我睡觉了,不哭,不吵妈妈。”
尤金连着被他闹了两次,眼下还顶着黛青的阴影,闻言漠然道:“哦,不是你。”
懒得争辩。
打着哈欠,他转身又去收拾背包了。
孩子目送着他的背影。
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疑惑。
……
另一边。
虫巢主殿内,银白的领主身影立在大殿中央。
凝视着那已经修缮好的王座,像是通过它,看到了不久之前坐在上面的那道人影。
无数画面在脑中交织闪过,无一例外,最终都定格在尤金丢掉虫蛋,冷静地对他说话的那一刻。
“德雷蒙德。”
他的母亲温柔笑着:“你要对我们的孩子见死不救吗?”
执念似的,这抹笑一遍一遍闪回,在他的视网膜上盘旋不散,甚至越来越清晰。
手上指骨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深呼吸,强行冷静了下来。
咔哒的一声。
大门推开,后方属下的声波震动打断了他的思考,报告说:
“领主,圣子不见了。”
孩子。
想起这个他和尤金的孩子,德雷蒙德转身,渐渐拧起了眉:“找回来就是了。”
母亲终归会回到这里,这是德雷蒙德承诺他的话。
那孩子清楚这一点,为了等尤金回来,他不会走远的。
可属下却摇头。
挣扎了片刻,对他说:“士兵们在圣子的房间里发现了地板上的划痕,他在上面刻了许多人类的文字,写着Eugene。”
Eugene。
这是尤金的名字。
“也许,也许他是自己寻母亲去了。”
……
德雷蒙德脸色一变。
第29章
尤金对他埋下的隐患一无所知。
清晨临近中午,他隐藏在树林的灌木丛中,看着五米开外毫无察觉,从他身前路过的低阶白蛛,眼底划过一抹轻快的神色。
香囊有用。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难得的好消息了。
自此,他的气味不会再泄露,他也不用担心再被虫子们追踪。
扒着叶子仔细遮挡好身形。
尤金等白蛛离去后,缓缓起身撤步后退,而后迅速回到山洞,抓起背包,带上孩子,便朝着早就确认好的下山路线撤离。
为了这天的行动能够成功,此前,他特地将沾染着自己气味的衣服碎片分别埋在了山林里的各个角落,确保整座山不下三十处都若有若无地沾着他的气息,以起到迷惑的作用。
路上,虫子数量果然减少。
凭借翡尼对于虫族声波的探测,尤金很顺利地,一步步往包围圈的外围转移。
等终于离开这座山,已经是半天之后的事了。
临近黄昏,微微喘息的尤金远远地,又一次看到了山脚下那座吊脚楼小镇。
小镇依旧灯火通明。
由于是傍晚,正值饭后消遣时间,细听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商贩吆喝声,孩童嬉闹声,以及犬吠鸡鸣,热闹非凡。
风卷着烟火气扑在脸上,暖得近乎缱绻温柔,尤金指尖微微发颤,望过去的目光有些恍惚和出神。
仔细想来,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这样鲜活拥挤,毫无恶意的人声了。
那些禁锢他的黑暗,冰冷的宫殿,逼仄的躲藏,好像都被此刻的灯火隔在了身后。
人本能趋光。
尤金的脚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想要踏进那光里,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的指节攥得发白。
假的。
全是假的。
这灯火是诱饵,人声是圈套,连黄昏的温度都是精心编织的牢笼,只要他踏进去一步,就再也别想走出来。
喉间发紧,尤金呼吸颤动,深深喘息了好几下,才缓缓转身地向后退去。
里面生活的人,都是维斯珀从各个地方抓过来的普通平民,而目的单单只是为了给他上演一场虚假的过家家。
单纯想到这点,尤金就感到了十足的愤怒和疲惫。
“妈妈,房子。”
孩子手指着那一栋栋木屋,眨巴着的眼睛里满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