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愿疼痛,疾病,甚至死亡,永远都与尤金无缘。
尤金,他的母亲。
尽管坚韧如不断向上伸展的白桦,拥有着水一样澄澈不可摧的灵魂,也无需如世上任何一只陷入发情期而躁动疯癫的雄虫那般,承受如此漫长的痛苦。
那么。
唯一的解决办法摆在了眼前。
爱尔文复眼细细注视着躺倒在地的尤金。
雄虫拟态状态下的尤金,身上并没有散发虫母香甜到无法抗拒的气息,没有了最原始的引诱,爱尔文前所未有的清醒。
尽管如此,他还是用一种虔诚而渴望的态度,对此刻饱受煎熬的尤金发出了最诚挚的邀请:
“和我交.配吧,母亲。”
“请您使用我,让我成为您的器具,您所需要的一切。”
第39章
视线。
即便暮色正沉,黑夜将至,来自于高阶雄虫的那道视线,存在感依然浓烈,几乎能够穿透皮肉,深入灵魂。
目光相触的刹那,尤金身体不由自主地炸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凉意直钻骨髓,毛骨悚然。
这是当然的。
尽管这只雄虫表现得再如何温顺,也改变不了他种族刻在骨血里,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本性。
人类不过是孱弱的猎物,随时都可能溃败覆灭的弱者而己。这是异种入侵后所有人的共识,无法轻易动摇。
“别这么看我。”
尤金一字一顿,气若游丝。
高热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的他连完整发声都做不到,只勉强张开唇瓣,艰涩地吐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这一次,雄虫没有顺从。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短短几秒,尤金双耳清晰地听见他吞咽的声响,喉结重重一滚,咕咚一声,突兀又刺耳。
那道视线非但没有收回,反倒愈发强烈,犹如实质。
仿佛是蛇类的舌尖缓慢舔过,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冷冽的痕迹。
尤金被触及的肌肤渐渐泛起一阵诡异的战栗,麻痒又刺骨。
他缓缓靠近了尤金几分。
那层拟态出来的人类皮囊毫无温度,却在不断逼近,再逼近,直到两人之间再没了半点多余的安全距离。
阴影彻底覆压了下来。
庞大又沉重的漆黑暗影,像是无边无际的黑洞,几乎要将尤金整个人吞没殆尽。
翡尼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不明白这只雄虫在跟妈妈说什么,只抗拒张开胳膊,扑进尤金怀里,努力用他那不算宽厚的脊背阻隔着那道视线:
“你不许过来!”
“妈妈,妈妈我们快走!”
年幼的幼崽懂什么,爱尔文的触腕无声无息探出,卷住他还没有小腿高的身子,啪地一声将他甩向窗外。
窗户应声闭合,他再不肯分给其他地方任何注视,只专注地盯着尤金,道:
“母亲,您需要我。”
“哪怕在这之后,你以冒犯之名将我处死也没有关系。但现在,还请您接受我对您毫无保留的服侍。”
他自始至终都只面对着尤金,和从前无数次相处时一样,把唯一的母亲摆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其余一切都无关紧要。
尤金看着他那副看似全然顺从,实则又寸步不让的模样。
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抬手啪一声狠狠一巴掌抽在了雄虫那毫无血色的脸上。
“我说了,不准!”
这一下,绝不是尤金以往能够使出来的力道。雄虫拟态的状态中,他此刻握力足以捏碎合金钢板。
吃了他一巴掌的爱尔文表层皮肉凹陷,坚硬的外骨骼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轻响,头颅也被打得向一侧偏去了。
可他没有怒,更没有躲,甚至连一丝被教训的神色都没有。
拟态的脸颊上印出淡淡的掌印,他缓缓将头转回来时,脸颊已然修复如初。
垂在身侧的手只微微绷紧,他眼底那片深沉的色泽里,竟隐约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就好像被打,被他所在乎的母亲亲手施加暴力,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伤害。
他安静地垂眸,薄唇张开,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低响。
表面上好似一头被驯服的野兽,温顺地迎着尤金的手掌将自己的头颅贴了上去,实际却又一次明确了自己的态度。
道:“请您和我交.配。”
“……”
真是病态的一个世界。
尤金逐渐下沉,趋于混乱的大脑一时陷入了深深的恍惚。
如果说虫母的信息素,是刺激雄虫感官的关键,而此时的他没有泄露出半点虫母该有的气息。按理说,他对爱尔文而言应该是毫无吸引力才对。
爱尔文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这般偏执地盯着他,不该被他的一举一动牵动,更不该在他连虫母气息都没有的情况下,还流露出这样迷恋的模样。
等等。
尤金的意识被烧得迷迷蒙蒙之际,混沌的思绪里突然窜出一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漫天的恍惚。
既然虫母的气息会刺激雄虫发情。
那他这次突如其来的躁动,会不会和之前在城门前的举动有关?
那时为了引那两只雄虫陷入暴乱,他刻意将自身的气息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了快速的转换。
当时的他只想着达成目的,根本没顾及那么多后果,如今回想起来,他变成了亚雄虫的状态,也难保不会因为吸入虫母的气味而受到影响。
如果是真的因为这个……
这算什么,尤金心底不由泛起一阵荒谬又无奈的自嘲,自己勾引自己?那他可真是史无前例的头一个。
他闭了闭眼,只觉得又气又好笑。
“唔!”
忽的,尤金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
大脑的全部意识像是被瞬间唤醒了,集中于一点,不断地往下身钻去,打断了他持续扩散的思维。
脸上一片茫然的惊愕。
像是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尤金掀起眼帘,双臂侧撑着身体望了过去,看到了刚刚还在他恍惚中,跟他对视的漆黑瞳孔。
此时。
那瞳孔的主人正俯着上身,与他腿间低垂着头颅,见他望来,眼睁睁当着他的面抬起了半张脸,舔了舔唇上的湿痕。
“……”
“你在干什么?”
极度的震惊之下,尤金连气音都微微发颤了。
他又道了一遍。
只不过这次,气极了的他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你这只听不懂人话的虫子,我问你刚刚在舔哪里!!”
爱尔文不予作答,用行动回答了他。
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
尤金一时没有支撑住,后背重重瘫倒在了丝绒跪垫上,顺着柔软的织物滑下去,整个人陷在蓬松的软垫里,再也无法起身。
垫子暗纹蹭过他的肩颈,衬得那截露在衣外的肌肤愈发苍白,像蒙着一层薄霜,连肌理间都透着挥之不去的脆弱。
“不……”
“你,我没准你这样,咬……”
气息浅促又微弱。
胸口的起伏轻得近乎看不见,却又透着濒死般的无力。
尤金白发散落在软垫上,与深色的丝绒形成刺目的对比,几缕湿发贴在颈侧,薄汗更是添了几分狼狈的靡丽。
周遭的光线似乎都变得柔和又昏暗了,将他单薄的身影裹在其中。
明明是仰躺的姿态,弓起的脊背却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雪,轻得随时会消散。
脑袋里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他一时分不清是外面下雨了,还是其他的事物发出的动静。
尤金动了动腿。
他本意是想借此抵御这过度入侵的激烈冲击,却被猛然探出的触腕完全裹住,向一侧拉扯开来,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这感觉太过怪异了。
尤金用近乎不能思考的状态,试图分析正在发生的一切:他只在无法忍受饥饿感的孩童身上见过这样急切的进食欲。
他好似成了此刻的爱尔文口中,不吞吃就会死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