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山绷直的脊背因时流觞这句话明显放松了一些。
这等细微的反应落到时流觞眼里,让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就那么担心你那好大姐?”
“我是担心你走上不归路, ”宁远山立体的眉骨间萦绕起丝丝愁绪,“石榴, 你不该被牵扯进这些事里面来。”
“既然不想我参与, 那你一开始就不该接近我。”时流觞逻辑清晰地点破他的伪善。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事后后悔先不论有几分真心可言,又有什么意义?
宁远山果然被怼得接不了话,满脸愧疚之色。
时流觞板着脸对手下败将勾勾手指:“把头低下来。”
宁远山老老实实照做。时流觞抽出衣服上用作装饰的绑带,把它当做眼罩遮住男人的眼睛,手指绕到他脑后打了一个精巧的结。
“虽说眼罩对你来说可能没用,但俘虏还是得有点俘虏的样子。”时流觞一面拽着他往外走,一面通知阿飞。
“喂,阿飞,叫所有人都过来。”
保镖们来得很快,齐刷刷站在道路两侧看着时流觞和宁远山上车。
这处烂尾楼离工厂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沿途四处可见有哨兵站岗。宁远山感受到周遭哨兵们的强精神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劝你最好别动什么歪脑筋,”时流觞把不受控制从精神图景里跑出来趴宁远山腿上的小商抓下来,打了两下它的屁屁,“这些人可比羁押狱里的难缠多了。”
宁远山的指尖停留在小商油光水滑的脊背上,闻言居然还有心情扬起唇角:“不会的,我已经被你攥进手掌心了,跑不掉。”
时流觞不理解他在笑什么,后悔没把他的嘴巴也给封上。
离二人最近的阿飞听得一激灵,抬头飞快地瞥了宁远山一眼,脸上闪过一瞬的震惊和嫌弃。
虽然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但依然逃不过时流觞的眼睛。“你东张西望地看什么呢?”他不悦地蹙起眉毛。
“啊、啊,没什么,”阿飞赔笑道,假装自己很忙似的东翻西找,“那个,时总来消息说,叫您一个人押着他去负二层。”
“我知道,用不着你说。”
因为时来引发了小规模爆炸,炸开了负二层的总出入口,宛如架空的负二层有一部分空间得以显山露水。
工厂的地面建筑破破烂烂,地下修建倒是费了很多心血,经历了那样的爆炸居然还没有大规模坍塌,并且仅耗时两天就完成了对碎石砖瓦的清理工作。
当然,他们对外还是宣称地下部分随时都有二次坍塌的风险,必须进行全面封锁。
时攀蟾的想法是这里有干扰精视力与磁场的强屏蔽器在,可以更好地看住宁远山这个能力强悍的向导。
时流觞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踏入承载了石溪制药核心机密的负二楼,心中充满了好奇。
工厂负二层的修建风格和负三层并没有太大差别。然而,时流觞刚往里跨进去一只脚,便感到纷杂强大的精神力如海啸般向他涌来,让他顿时头晕目眩,焦躁不安。
入口处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结界,将外面和里面划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像是高高筑起的堤坝,将湍急的河流与干岸隔开。
小商这回又不受控制地跑了出来,还伏去了宁远山的肩头,不停的用猫咪胡须扎宁远山的脸。
“喂……”时流觞的脸色难看得要命,身体本能地发抖。
上次不算,这一次他本人真的没有特别想亲近宁远山的欲望,哪怕是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想来是奥合拉发挥了作用。
而现在那种失去平衡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还伴随着刺激的耳鸣,仿佛有人打开头盖骨,浇了一勺沸水进去,又用金属勺子进行搅拌,让其与大脑各成分混匀,脑浆逐渐融化蒸发。
“唔……”时流觞抱住自己的头,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撞墙。
“滴答,滴答……”
时流觞快要站不住了,空出一只手扶住墙壁。他从眯缝着的眼中模模糊糊地看见不断往脚边滴落的点点血迹。
啊,血是从他鼻子里流出来的。时流觞身体前倾捂住鼻子,头轻靠在墙上缓解不断向外涌的鼻血。
他身旁的宁远山反应也很大。只见宁远山呼吸急促,咬定牙根,脖子上隆起的血管剧烈鼓动,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震颤。
原本缠绕在向导身上充当捆绑道具的绞杀榕肆意疯长,绿色的浪潮顷刻间席卷整条通道。
时流觞自己下半张脸全是血十分狼狈,却还是下意识地拉住了宁远山:“你,还好么,你感觉到了什么?”
小商发出小声的喵叫,绕到宁远山后颈处咬开眼罩绑带的结。
待看清宁远山的双眼后,时流觞愣住了——那双总是清亮温暖、偶尔悲伤忧郁的浅棕色眼瞳,就算和他闹得如此难看也只是盛满淡漠疏离的漂亮眼睛,在此刻却染上了愤怒的猩红,蛛网状的血丝爬满眼球。
“别碰我!”宁远山冲他低吼,眼中燃烧着恨意。
时流觞被他吼得一激灵,微微松开了手。宁远山目前的状态也很不对劲,时流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入目只有绞杀榕枝叶的郁郁葱葱。
但下一秒,道路尽头就响起真正的火焰燃烧的声音,火舌迅速蔓延,将所过之处的榕树全部舔舐为灰烬,巨大的热浪朝他们二人涌来。
宁远山上前一步挡在时流觞面前,尽可能快地收回精神体,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伤,“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树叶枯萎,地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朵。
“干得很棒,石榴,”全副武装的时攀蟾慢悠悠地从拐角处走出来,脸上带着赞许的微笑,“宁远山,镜像护卫军第13分队队长,久仰大名,很荣幸能在这见到你。”
他身后跟着好几名和他同样装束的哨兵向导,其中一位手上正端着可以喷火的精神专武。能操纵使用这样的危险武器还伤到宁远山,此人的实力不可小觑。
时攀蟾的精神体也难得地现身了。这只花豹乍一看威风凛凛,腿比别的豹子粗壮;但细看就会发现它的体型瘦小,连原始袋都是干瘪的样子。
它站得有些累了,便在主人脚边慵懒地趴下,尾巴小幅度地甩来甩去,一双澄黄剔透的眼睛淡漠地审视着在场众人。
时攀蟾俯身摸了摸花豹的头,又招了招手,马上有人冲宁远山打了一发捕捉网,剥夺这个实力超群的向导的行动力。
宁远山没有挣扎反击,怒视着时攀蟾,眼里隐约有点点泪光闪烁,发出声嘶力竭的质问:“你们到底对晓山做了什么?!”
“石榴,你找的这个向导不太行啊,脾气这么急躁,真的能安抚得了别人吗?”时攀蟾慢悠悠走至宁远山身前,举起手里的手杖戳了戳他的腹部。
“滚开!!”如果不是被捕捉网束缚着,宁远山看上去会狠狠一拳打向时攀蟾的小腹作为“回礼”。
这样的场面让时流觞左右为难。一方面,时流觞不喜宁远山对大哥歇斯底里的咆哮仇视;另一方面,他也不太能接受时攀蟾对宁远山过分的伤害与轻侮,尽管他们已经闹得很难看了。
无论站在谁那一边,心里都有过意不去的地方。
时流觞无法,只好走去哥哥身边搀住他的胳膊,和平时撒娇一样喊了一声:“哥……”
时攀蟾看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瞳沉了下来,眼神晦涩难懂。时流觞被弄得一颗心不上不下,摸不准哥哥有没有生气。
“咳、咳咳……石榴,你先去休息一会儿,我和这位宁先生有些事情要讨论一下。”羸弱的时攀蟾帅不过三秒钟,虚掩着嘴咳嗽,召回了自己的精神体。
哨兵向导们像是要急着表现自己或彰显对时攀蟾的忠诚,纷纷上前挤开时流觞扶住他,又有人不知从队伍后面哪里推出一把轮椅给他坐。
“……好。”时流觞如今不敢不听哥哥的话,乖乖应下,默默退至一边。
两名哨兵一左一右押着宁远山,跟在时攀蟾身后,进了一道铁门内。房内是很经典的拘留室布局,中间放有有一张铁架床和束缚刑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