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拙劣的把戏,让宁远山差点笑出来——一个B级向导,留几只狗尾巴草给一群高危险系数哨兵们的神经末梢挠痒痒,真是勇气可嘉。
啊,他差点忘了,这个家伙一向胆大包天。十年前就这样,现在更是变本加厉。
既然江巡想引发骚乱,宁远山不介意帮一把推波助澜,给他制造个通风报信的机会,顺便再好好会一会他。
于是绞杀榕顺着地缝渗透进下面的钢筋水泥,一路延伸到外面,挑选几个好战分子用留下自己种子的方式进行反向引导,让小摩擦成功演变成大暴动。
宁远山押送伤员去圣所疗伤,在回来的路上,不出所料发现了躲在云归岛上蹲守他的江巡。然后他以寻找护身符为由打开了羁押狱大门的门禁。
“轰隆——”天边炸响一道惊雷,倾盆大雨紧随其后。夏季的雨总是这样,来势汹汹又毫无征兆。宁远山轻松甩掉了陪他找东西的两个普通监管者,仰头感受着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脸上带来的痛麻的窒息感,攥紧了手中亲手砸坏一角的护身符。
他跟随狗尾巴草的指引,走向岛屿密林深处。
他等这一天实在是太久了,无时无刻不想扯下他们虚伪的人面,把那禽兽不如的五脏六腑暴露在阳光下曝晒。
江巡藏的地方还挺深,差不多算是树林的腹心位置,宁远山走了好几分钟才走到他周围。
“宁远山,你来了。”江巡从一棵繁茂的大树后走出来。他挺直脊背强装镇定,但颤抖的声音和双腿都出卖了他那汹涌澎湃的内心。
宁远山脸上是时流觞从未见过的淡漠神色,整个人散发着令人畏惧的冷意。但有意思的是,通过精神图景的共感,时流觞能感受到宁远山的内心和江巡一样巨浪滔天,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威严。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无数气生根从江巡的脚下破土而出,将其双腿牢牢焊住,难以挣脱。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江巡吓破了胆,扑通一声跪下,不停给宁远山磕头,“我也是被逼的……是杜若海、还有奚泉,是他们逼我做的那些事!”
宁远山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片刻,又用绞杀榕强行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站直:“所以你留在这里等我,只是为了给我道歉?”
“对,没错……”江巡忙不迭地点头,在滂沱大雨中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面部仿佛随时会随着水液融化流走,看上去无比滑稽。
“道歉不是只要说声对不起就行的。”宁远山垂下眼眸,没再多给他一个眼神,冷若冰霜道。
“是、是。我不该欺负宁晓山,不该骂他、打他,”江巡扬起脸忏悔自己的过错罪行,说着说着声音还染上了哭腔,声泪俱下,“我更不该开车去撞你家的车!导致你爸死了,你妈重伤……”
这和陈漱玉说的全部对上了,时流觞蜷了蜷手指,心情很复杂。
宁远山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一拳狠狠砸向江巡的左脸,让他的牙磕破了口腔内部的软肉,开口时也有些哽咽:“你应该知道的吧,我妈在上个月也走了。她临走前,意识已经模糊了,嘴里却还在念晓山的名字。”
江巡嘴角渗出的血珠很快被雨水冲走,头垂得更低了,嗫嚅道:“对不起……但我做这些事,都是有苦衷的!我要是不按照杜若海和奚泉说的做,被弄死的人就是我!我只是为了自保,又有什么错!”
他越说越激动,讲到最后竟是崩溃地在雨中哭喊,鼻孔里挂出两串清涕,看起来窝囊狼狈至极。
“小点声,你是想把人都引来吗?”宁远山皱眉,用麻绳粗的云晓抽了两下江巡的嘴,“别说多余的话,我不想听。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那起车祸的完整经过。”
江巡的嘴巴迅速红肿起来,但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他不敢有一句怨言。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小声交待自己的作案全过程:“奚泉的十八岁生日,包了一艘豪华游轮庆祝。然后,你知道的,他和杜若海被卷进了镜像世界,遇见了你被派去救援。
但是他们不认得你。后来,他们和我见面后聊起这件事,我一下就反应了过来。我开始害怕,怕东窗事发后,被两个大少爷推出来当替死鬼。
所以我开始自己调查,我就发现你的父母经常在我家附近徘徊……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就……”
就选择先下手为强。
宁远山攥紧了拳头,眼底一片赤红,喉咙发紧,开口说话时声带一直在发颤:“他们只是想收回证据,为自己的孩子讨回公道,没有做任何危及你和你家人人身安全的事,你完全可以报警把他们抓起来!就算担心自己的事情败露,你不是主犯罪不至死,为什么会想到杀人灭口?!”
江巡疯狂摇头,歇斯底里地为自己开脱,脖子上鼓起一条条青筋:“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背后水有多深!霸凌事小,如果石溪制药和杜正英干过的那些勾当被爆出来,我会被扔进海里喂鱼!”
“人总会有千万个理由为自己找借口,”宁远山从衣兜里拿出一只录音笔晃了晃,“你自己去自首吧,把这番辩词讲给专业的人听。见到警察和调查员,别忘了告诉他们是谁替你擦的屁股——这种时候,就别再替别人卖命了。”
高级向导收回自己的精神体,还给仇人自由:“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看到这里,时流觞由衷佩服宁远山的理智和定力。换位思考一下,他绝对不可能就这么放江巡一走了之。
那事情又是怎样导向最终结局的呢?
这时的雨比方才小了许多,周遭重归静谧。宁远山抬手抹了把脸,抹掉混着泪的雨。
江巡哆哆嗦嗦地往树林外走,不知是不是受惊过度加上不认路,他走得很慢,还非常刻意古怪地和宁远山擦肩而过。
乌云散去,月光透过树林的间隙洒下来,照在他戴的那只镶了一圈碎钻的名表上,折射出幽冷的光。
宁远山的确不想再看江巡这个渣滓,然而那块表不同寻常的地方让他不得不注意。很快,他发现了玄机所在:
“江巡,你的表盖,怎么不见了?”
宁远山眼神发直,面无表情,声线也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就是这样的表现更让人冷汗直流。
“咚,咚,咚……”两颗心脏的跳动声在此刻清晰可闻。
江巡突然拐了个弯杀了个回马枪,释放出大量狗尾草遮蔽视线,握着一块锋利的碎玻璃直朝宁远山喉管刺来!
这样的行为无疑是以卵击石,可江巡赌的就是宁远山猜不到他会这么做、他敢这么做。
果然,因为距离太近,且江巡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宁远山没能完全躲开偷袭,伸出去格挡的右小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附近的皮肤迅速肿胀发紫,还伴随着一个个点状的小水泡,看起来很是骇人。
“宁远山,石溪制药不仅会制药,也会制毒!”江巡的面目已完全扭曲,手往宁远山装录音笔的衣兜探去,“把录音拿来,我就饶你一命,我不允许任何人毁掉我的……!!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惊动了在茂密的枝桠里躲雨的鸟雀,它们纷纷四散飞走。
宁远山用金属义肢硬生生掰折了江巡的手臂。
即便只是在精神图景里,时流觞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宁远山身上恐怖的威压。来自顶级向导的精神力压迫完全不输同等级的哨兵,照样令人胸闷气短,呼吸困难。
江巡估计也没想到,宁远山非但没有毒发倒地,反而还用自己的能力把毒素全逼了出来!
黑紫色的血争先恐后地往宁远山伤口外冒,很快就转变为正常的颜色。
他用脚踢了踢杂草,捡起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江巡再次双腿发软,路都走不动了,连滚带爬的哭嚎着逃命。
时流觞那天在梦里看见的奇怪陌生的场景有了合理的解释。只不过上一次他共感的是恶人的绝望恐惧,这一回是善人的悲愤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