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山不费吹灰之力就追上了江巡,将他按倒在地,拿手里的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向他的头。
他有些血液脑浆飞溅到了宁远山的脸上,溅进宁远山的眼里,但盛怒中的向导什么都感觉不到,眼睛眨也不眨,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身下之人,机械地重复手上的动作。
精神图景大概是承受不住宁远山过于激荡的情绪,空间开始扭曲变形,和江巡的面部一道碎裂。
猪首人身的男孩站在阴影里,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宁远山,眼角滑出两道血泪;面目全非的男人被从一辆只剩框架的轿车上抬下来,从他身上掉出一张烧得焦黑的相片;死不瞑目的女人躺在病床上,嘴巴也和眼睛一样张得老大,进行无声呐喊;神情阴郁的宁云山独自靠在阳台栏杆,日光像一根根细密的尖刺笼罩着她……
有着各种不同人物环境的影像碎片环绕着宁远山和江巡急速变换,速度越来越快,画面由日常演变到荒诞,人像抽象成一个个呐喊的黑影。
身临其境的时流觞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过载的信息量让他的大脑快爆炸了,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整个精神空间也达到了超负荷的临界值,如卡壳的数码产品,呈现不出完整的图像,只有不断跳跃闪烁的色块。
直到江巡的脸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貌,宁远山才堪堪停手。
他看着沾满黏液的手和石块,呼吸急促,浑身颤抖得厉害。他杀人了,虽然杀的人有罪,但是他杀人了……
冲动的浪潮冲刷着理智的海岸,这感觉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神经,让他无法忽视体内残暴嗜血的原始冲动。
一个声音说,你忘了他干了什么事吗?继续啊,不要停,让他彻底变成肉块!反正你对云归岛的地形了如指掌,把他的尸体碎片就地掩埋不是难事。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另一个声音说,收手吧,你把他凌迟一百遍,也换不回父亲和母亲的生命,更找不到晓山。这么做除了泄愤,又有何意义?你要靠法律的正义来审判他,而不是把自己变成和他一样的烂人。
——杀了他,撕碎他,为他们报仇!他根本算不得人,不过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停下,住手,他们不想看见你变成这样!你已经做错了,你没有权力决定他的生死!
因为和宁远山建立了精神联结,此刻时流觞完完全全与他共情了。他与他一同被两种想法左右反复拉扯,感受着由悲愤、恐慌、凄怆等情感组成的海浪猛烈拍打,直至被淹没。
此时的雨停了,时流觞的眼睛却有些湿润。或许是悬挂在树梢上的水珠滴进了他的眼里。
从始至终,宁远山没有想过要江巡的命,他只想要真相。是江巡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甚至下毒,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然而江巡一了百了,宁远山却双手沾满鲜血,背负着罪孽与痛苦在这不公的世界负重前行。
时流觞不是那么懂法律,不过他知道如果死的是宁远山,江巡一定不会表现得像宁远山这样自责崩溃。
这个世界总是如此,越是有良知的人越容易受到良心的谴责。
江巡有些话没有说错,一旦走上了这样的道路,就很难再回头。哪怕圣父如宁远山,亦是如此。
宁远山选择了毁尸灭迹。他失魂落魄地走回羁押狱,还没来得及收拾满身污渍,就接到了来自时流觞的电话。
“嘟,嘟,嘟……”宁远山任电话铃响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接听。
至此时流觞已经明白了全部的前因后果,内心一片酸楚。他忍不住拨开层层幻影碎片,蹲下来从背后环抱住宁远山的肩膀。
他总算真正知道为什么宁远山对这件事三缄其口了。可是,即便像现在这样,他了解了真相,他还是会选择帮宁远山作伪证。
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大错,宁远山完全可以向他倾诉这一切。
在第十次响铃后,宁远山终于接起了电话:
“石榴。”
==========作者有话说:==========
本章是我最早构思的情节之一,对于塑造远山的形象来说也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内容。
前面部分因剧情设计需要,视角基本都固定在石榴这里。这章是第一次用两位主角共感的方式,用石榴的视角嵌套远山的视角插叙,也是第一次写了大篇幅的远山视角,希望能呈现出不错的效果不会太过混乱。
本来想讲的还有很多,但打出来删删减减,最后发现我想说的内容其实都已经在正文里了。从标题到内容提要再到正文,我想要表达的东西都在其中。
第39章 原罪
“呼, 呼……”从宁远山精神图景中剥离出来的那一刻,时流觞跌倒在铁床边,口中尽是腥甜的涩感, 温热黏稠的液体从鼻腔里喷涌而出。
而宁远山仰躺在铁床上早已泪流满面。他想抬手擦一擦脸,却忘记了自己的右手始终被铐着,只牵动出一连串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放弃了收拾自己, 转过脸去看时流觞:“你又流鼻血了。”
时流觞靠着床架子坐起来,仰着头不让更多的血流下来, 胡乱抹去人中周围的血迹:“没什么,我这几天经常这样。”
宁远山不认可地皱眉,用笃定的语气开口:“从羁押狱出来以后,你又开始继续用奥合拉了。”
“嗯。”时流觞在身上的衣裤口袋里东翻西找,摸出纸巾擦掉血污。
“为什么要再吃它,你明知道它不好、是有问题的。”宁远山有些急切地说道。
时流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说为什么呢?”
宁远山梗了一下, 但过了几秒后, 还是用严肃地说:“奥合拉使用过多后会严重影响哨兵的身心健康, 别再相信你哥的花言巧语, 奥合拉真的会害死你的。”
“我哥不会害我,”时流觞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 因为那发展到最后一定会演变为毫无意义的争执, “这里没监控,正巧我哥也不在, 我会尽快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宁远山微微睁大眼睛愣了一瞬:“你看了我的记忆,知道了我是杀害江巡的凶手, 反而还要放我走吗?”
时流觞本想骂他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但对视后才发现他才是认真的。
这家伙居然真的想认罪伏诛,太不可思议了。
“你在装什么, 你连你妹、还有SV里当律师的人都没告诉,难道不是吃准了我不会以此要挟你?”好吧,时流觞还是没忍住怼了他。
虽然被骂了,宁远山却心情不错,多日来在时流觞面前头一次露出发自肺腑的笑意:“没错,看来我赌对了,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但是,我还不能走,我要留在这里找到晓山的下落,并确保你的安全。”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倒是你如果执意要留下来……”强烈的直觉告诉时流觞,宁远山若是再在工厂待下去会出大事。
“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宁远山看上去对未知的危险接受良好。
时流觞听到这话心里一紧,连忙追问道:“什么打算?”
宁远山不回答,只目光深沉地望着他,像是随时准备坦然赴死。
时流觞烦躁地把手里染血的纸团丢了出去:“真是跟你说不清楚……算了,来说说宁晓山的事——你能确定他在地下层里吗?”
“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宁远山发梢延展出来的嫩芽已悄然枯萎,变回了原本的头发。
时流觞这才注意到他的精神体也算是和身体的一部分进行过了融合,双手不由得握拳攥紧:“这一层我爸消失的那个地方有实验室,那么他有可能是自愿参加了安康计划……”
宁远山听到这没忍住冷笑一声:“自愿?谁给告诉你的,又是时攀蟾么。”
时流觞嘴巴张开又闭上,再次避免争吵,把即将走偏的主题拉回正轨:“那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宁远山伤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