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流觞对有品位有审美的人态度向来会好几分,此时时折桂在他心里的印象值直线上涨。
等一下,水晶……时流觞联想到了时攀蟾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那串翡翠手链时流觞本是随身戴着的,但他考虑到自己平常也不安分爱上蹿下跳,手腕这个地方很容易磕着碰着,便把大哥的心意好好收了起来。
时流觞把打包箱拆开一顿翻找,很快就找到了装着翡翠手串的包装盒。
换作以前的他,他定要像对待宁远山送的小猫木雕一眼,把这手串撕烂,再将这些碧绿的小珠子碾成粉末。
但他现在不会再这样做了,因为除了泄愤外毫无意义。还不如挂去二手网站卖点钱来得实在。
小猫木雕的残骸没能找到,不过时流觞发现了箱子底部残留了一些肖像画的碎渣,估计是小商撕碎它的时候飘散到了别的东西表面,然后被夹带着辗转到这里。
时流觞把这些碎纸屑一一捡出来,铺在地板上。无论他怎么努力摆放,都无法把它们搁在原先正确的位置。
既然不能恢复如初,那就重新创造个新的吧。时流觞说干就干,拿出自己的画具支起画架,握着画笔。
当时他冥思苦想,怎么也处理不好给宁远山“画龙点睛”的部分,如今他已经知道该怎样去画了——
宁远山所需要的,是一双熊熊燃烧的愤怒的眼睛。
时流觞极速挥舞着双臂,如同一个疯狂的交响乐指挥家,在画布上留下鲜艳的色彩。
画中的男人是独臂,密密麻麻的榕树枝叶包裹缠绕着他的身躯,只露出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球怒视前方。
虽然整个画面的上色十分大胆,有耀眼夺目的红,有象征生命的绿,有柔和清透的棕……但是它并没有给人任何温暖明媚的感觉,反而比之前简约的红黑配色更加压抑,画中人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冲出画布。
时流觞放下酸软的手臂,和画中的眼睛对视着,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感受宁远山内心绝望的怒火。
快醒过来吧,该死的人从来都不是你。时流觞闭上眼,额头靠在颜料堪堪风干的画卷上。
肠胃像在体内打了个蝴蝶结,除了胀痛外没有别的感觉。时流觞没有食欲,可本能告诉他他该进食维持生命体征了,于是他走到厨房区域翻箱倒柜地觅食。
冰箱里空空荡荡连瓶饮料都没有,橱柜里的碗筷摸上去黏黏糊糊的不知有多久没使用过。最后是小商从犄角旮旯里掏出一包即将过期的速食面,把它扔在燃气灶旁。
时流觞忍住爆粗口骂人的冲动,把锅碗瓢盆清洗了一遍煮上泡面。闻着速食粗劣的气味,他无比怀念宁远山在羁押狱中给他开的色香味俱全的小灶。
那个时候可真好啊……
看着碗里弯弯曲曲的面条,时流觞联想到了梦中化作软体生物的时攀蟾,立刻有了反胃的感觉。
他狂奔到卫生间抱着马桶呕吐,却因为胃袋空空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呕出一点胆汁胃液。
曾经觉得温柔可靠的人竟是批着人皮的鬼,内里还爬满了蛆虫,好恶心……
这样呕吐过后时流觞食欲全无,他半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尝试放空自己的大脑。
然而他完全不能闭眼,一闭上眼睛就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诡异的画面像电影一样自动播放。
“叮咚,叮咚……”门铃响起令他更加烦躁,想把来扰他清静的人打一顿。
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臭着一张小脸拉开门,握紧拳头随时准备呼上去。
“时流觞,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几个人把公寓门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人手上举起工牌。
时流觞一看这不是几个月前上门调查被他抓伤的老熟人么,毫无形象地靠在门框上:“怎么,又要来把我‘缉拿归案’?”
黑足猫也趴在时流觞头顶对一行人露出尖尖的犬齿示威。
调查员收起工作牌,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没那么夸张,只是找你问一些事情。当然,如果你再袭警,就只能麻烦你再进去待几天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时还不如往昔,时家树倒猢狲散,他现在必须要夹起他的小猫尾巴做人。时折桂不会把他往死里整,但也不会善心大发地捞他。
时流觞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坐在这样的椅子上接受讯问了,他再也没有之前桀骜不驯的嚣张气焰和层出不穷的诡辩言语,整个人如行尸走肉般双目无神毫无生气,面对各种提问,他都采取机械的点头或摇头来作答。
“你是否知道时来的下落?”
时流觞摇头。他连他爸的鬼影都没看见。
“那有关安康计划牵扯的受害者,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时流觞还是摇头。这种事问他干嘛,他也算半个受害者。怎么不把时折桂抓起来问问。
对面的几个人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窃窃私语讨论起来:
“他姐都不了解的事,他不知道也正常。他才18岁,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孩子。”
“是啊,感觉他也挺可怜的,一直被蒙在鼓里,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他没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这次也算将功补过了,还是别为难他了。”
这几个家伙是不知道哨兵听力很好么,还是故意说这些话给他听?时流觞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没听懂的懵懂样子,呆坐在凳子上晃脚。
调查员们不说话了,交换了几个眼神。主要负责人清了清嗓子,重新对着小话筒讲话:“时流觞,你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我们请了心理咨询师来为你做一下简单的疏导——不是向导,只是个普通的心理方面的专家。”
害怕时流觞产生逆反心理,他特意强调这只是一问一答式的言语疏导。
时流觞眨了眨眼睛,敷衍地点了两下头,态度也还算配合。
见他不想说话,心理咨询师就递给他白纸和笔还有一份要他填写的问卷。时流觞真搞不明白这种问卷有什么意义,看问题和选项答案就知道要探究的内容,想隐藏自己或欺骗他人的人不就会钻空子?
他也不想暴露内心的真实世界,胡乱选了几个挑不出什么毛病的选项。心理咨询师粗略扫了两眼,估计看出来他是乱填的了,把那张表扔到一边,推了推镜框撑着下巴望着他:“你最近有没有经历什么烦心事?”
明知故问。但时流觞否认道:“没有。”
“可我觉得你有,还是情感方面的困扰。”咨询师笃定地说。
“你这个说话方式让我觉得你很不专业,”时流觞顾左右而言他,稍微坐直了一点身体,“我讨厌和人产生感情纠葛,任何人都是如此。”
“我的确不专业,不过,你应该也没你说的那么无情哦?我这里有些事可以告诉你,关于你母亲的。我猜你一定想听听。”
第43章 血浓于水
“这话什么意思, 你又是谁?”时流觞警惕地打量起面前人。
心理咨询师见他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微微扬起唇角,摊开双手表明自己没有任何恶意:“我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 兰芝叫我来给你带个话而已。她调查到了一些事情,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虽然刘霞不把他当儿子看,对他也不怎么好, 但刘霞实实在在地养了他七年,而且刘霞的事情百分之八十和刘朝辉有关……
时流觞抬眼看了看天花板角落里的监控, 没有表态。
“这都是我们自己人,绝对私密,不会外传。”咨询师看出了时流觞的顾虑,给出解释让他安心。
时流觞是安心了,可得知这群家伙居然都是SV的人还是叫他觉得别扭。
见时流觞已然默许,咨询师用光屏打开一组照片, 开口就劈下一道惊雷:“你的母亲曾向万金赌场借过高利贷, 我们猜测是为了支付你姨母高昂的手术治疗费用。”
“手术?渐凝症可以靠手术治疗?”时流觞多少还是有点药理医学常识的, 对此提出质疑道。要知道渐凝症都不能挪窝的, 这该怎么进行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