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的,通过开颅手术剥离精神体, 让患病的哨兵向导变回普通人, 等级越低越有可能实现。”
“但是这样风险也太大了。”时流觞不认为刘霞会拿姐姐的生命去冒险。
“风险越大,收益越好。我们也无法得知她们是为什么做了这个决定, 所说的也仅是猜想,”咨询师滑动光屏的手有些迟疑, 声音听上去也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 “刘霞与时来的交易条款里应该也包含了清除债款这一项,但, 时来在把你要回去后毁约了……万金赌场的作派,呃,想必你多少也了解一些……”
时流觞的手指默默蜷紧了,沉声道:“有话直说。”
咨询师食指往左一滑,一张满是人体碎片的照片映入时流觞的眼帘。手指、手掌、脚、耳朵……什么部位都有,每块“碎片”下还有对应的名字和画押。
时流觞不久前才近距离看了泡在保鲜液里的各种组织,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冲击力,只是生理性的厌恶让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些。
“时来不希望刘霞抖出一些秘辛,便联合万金赌场将她灭口,”咨询师把图片的一角放大,一只标有“刘霞”二字的眼球赫然填满整个屏幕,“你母亲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时流觞死死盯着那只眼球,妄想通过一张照片判断它究竟是不是来自母亲的身体。他难以想象这颗眼珠会以怎样的方式从作为哨兵的刘霞眼眶里剥离出来,那只狞猫的惨叫声一定会把赌场的房顶给掀翻。
“所以我们想问问你,你和她有取得过联系吗?”
“没有。十年了,一次也没有,”时流觞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双手由握拳状态缓缓舒展开,“就算这眼睛真是她的,她也不会死的。她命硬得很,我死了她都不会死。”
刘霞是在贫民窟生活的人,什么三教九流没接触过,怎么会被万金赌场就给收拾下来了?
咨询师见时流觞情绪不对,不敢再贸然开启话题刺激他:“是真是假,得需要更多的实质性证据才好判断。你姐也在接受调查,她完事后会来接你,你先在这等一等。”
时流觞专注地搅着自己的十指,陷入了童年回忆里。
刘霞是个脾气很臭的哨兵,“母性”两个字和她完全不沾边。都说任何雌性动物都会在激素的影响下对自己的幼崽产生怜爱之情,不过刘霞绝对是例外。
时流觞记忆很深刻的一件事是他在只有两三岁的时候想扑进刘霞的怀里撒娇,结果本来看上去心情还算不错的刘霞忽然变脸,还一掌推开了他,说他恶心叫他滚开。
这也是时流觞记忆中唯一一次姨母和母亲发生争执。刘朝晖批评妹妹不该对一个幼儿拳脚相向,这太没有人性了,更何况时流觞什么都没做错。
“我讨厌男人,他身上还流着那个男人的脏血,我给他口吃的不要他饿死已经很好了!”刘霞那时是这样说的。现在时流觞真正明白了她为何会说这些话。
刘朝晖用一句话灭了她的火:“可他身上还有一半流着你的血,流着我们的血。”
时流觞想,因为他算她们姐妹俩的血脉,刘霞才对他有了几分好脸色,没再施加暴/力。但从那以后,时流觞再也没不识相地凑到母亲跟前奢求什么亲子互动。
——也不算完全没有,如果一起碎尸埋尸也算“亲子互动”的话。那他们也是有过“温馨时光”的。
刘霞一刀刺进劫匪的气管,劫匪并没有马上死去,而是倒在地上痛苦地痉挛。
“唔,呃……”男子还想趁没死透之前报复回来,恶狠狠地看向刘霞母子,手里紧紧攥着破窗用的小斧头。
这是时流觞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生命在自己面前走向死亡,本能地感到畏惧。
于是刘霞教他怎么用刀,还叫他去彻底了结那人的性命。
时流觞被劫匪怨毒的眼神吓住,小小的手握着刀柄,一边发抖一边掉眼泪。
但当男人的手抓上他的脚踝后,他耳边回想起刘霞说的“弱肉强食”那段话,求生意识令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尖叫哭嚎着扑到男人身上,一下接一下地挥刀。
就这样毫无章法地扎了数十刀后,他嫌小刀不好使劲,夺过男子手里的小斧子一顿乱劈乱砍。
庆幸的是那个时候刘朝辉一直处在昏睡状态,没有看见时流觞嗜血残暴的一面。最后他力竭了倒在混杂着肉块的血泊里。
这也是刘霞第一次夸奖他,并把他从满地污秽中拉出来。
这些事情现在回忆起来可真是……太糟糕了。
不知过了多久,时流觞被告知可以离开,并要在一公里外的一家甜品店等时折桂。换作一般情况时流觞肯定不予理睬,根本不会有什么耐心等她。
可现在时流觞饥肠辘辘,碰头的地点能吃东西,看在这个份儿上时流觞会去赴约。
只要饿狠了就不会再食不下咽,时流觞不顾形象地把精致小巧的点心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引得周围的客人频频侧目。
小商就趴在桌子上小脑袋转来转去,将这些家伙挨个瞪回去。
食欲恢复不代表情绪也恢复了,吃甜食更是不能保证心情就一定会变好。当闻到落地窗外大街上隐隐飘进来的烟味后,时流觞很确信自己的心情变坏了很多。
没有哨兵可以忍受刺激性的气味,更何况那人不仅叼着根烟,还在大声地打电话攻击时流觞的听觉,干的事全在时流觞的雷区上蹦迪。
时流觞瞟了眼店里墙上的挂钟,决定给这家伙十分钟的时间打好电话并抽完烟,或者时折桂能在这段时间里和她碰面也行。
然而十分钟过去后,此人不仅电话没打完,还把烟头随意地扔到垃圾桶外边,又点了一根烟含进嘴里。
我x这傻x。时流觞拳头硬了,把金属勺重重地往小瓷碗里一扔,抱着小商走出店门直奔这个家伙而去。
“……哈哈哈,对,就是这样的……呃!”吸烟的人正沉浸在煲电话粥中,冷不丁地被一只小猫来了个抱脸杀,嘴角被自己咬着的烟烫出水泡,脸颊多出好几个血印子。
“谁家的猫跑出来发疯了?!还不快来管一下!”他加大分贝叫嚷起来,想伸手逮住这只猫儿,然而灵巧的小商滑溜得比泥鳅还难抓,在他的身体上跑来跑去,还从裤包里摸出火机与香烟咬坏。
这人气急败坏破口大骂,用尽恶毒的词汇,像个小丑一样演着独角戏,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只匆匆地瞥他一眼,无人驻足关心他的情况。
时流觞全程站在街边冷眼旁观,等到烟味散得差不多后才走上前去,单手提溜起小商的后脖颈,把它带离男人的身体。
“家猫不会这么凶的,这不过是只不懂事的小野猫。”时流觞说话时嘴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男人看着他愣了愣,估计总算反应过来面前的“此猫非彼猫”,且是正是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年轻人的精神体。于是他窝囊地瞪了时流觞两眼,又窝囊地准备转身走开。
“喂,你的东西还都在地上,给我捡走。”时流觞叫住他。
他立刻回头拾起破破烂烂的烟盒烟头记忆坏掉的打火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逃也似的走远。
“到了就过来知会一声,站那么远躲着干什么,做贼啊?”时流觞冲几米远的一根电线杆喊话。
“这不是见你‘声张正义’不忍打扰么。很霸气哦,小野猫~”时折桂慢悠悠地电杆后面绕出来。她身穿一件驼色的大衣,围巾手套墨镜一应俱全,高挑的身段比平面模特还有范。
“你这副打扮还真像是在做贼,”时流觞和她拌嘴已形成肌肉记忆,不经过脑子就可触发,“所以你爸到底去哪儿了,死还是没死?”
“果然他们也问了你这个问题,很可惜我了解的也并不算多,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时折桂从手套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把它塞进时流觞手里,“不过我猜他活得好好的,比我们潇洒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