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阴生捂住耳朵,吓得如同听见紧箍咒的孙猴子。
“慢着。”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众人抬头:“永绥?”
永绥仍是一身黑夹克黑裤,手腕上缠着红绳铜铃,笑吟吟地走过来:“诸位莫要误会了,这是我新收的小鬼。”
“永绥,你收了小鬼?”旁人半信半疑,“怎么没听你说过?”
“昨天刚收的,还没来得及登记。”永绥说着,含笑望月阴生,朝他招了招手,“小鬼,还不过来?”
月阴生立在几名天师之间,目光掠过那些闪着罡气的铜铃,最后落在永绥的笑脸上。那笑容看着温柔,却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真令鬼生厌!
但此刻形势比人强。比起被当场镇压,还是跟永绥走安全些。
月阴生咬了咬牙,轻轻一蹬脚,一溜烟飘到永绥身侧。
为首的天师对永绥道:“永绥,你这小鬼既然新收的,还没养熟,今日任务危险,还是别带在身边的好。”
月阴生闻言,连连点头:“这位英雄果然最有见地!就该听您的!”
永绥倒没有异议,笑着点头,又对月阴生说:“那你先回家,可别再乱跑了。不然,碰上行动的天师,我又不在场,起了误会,受伤的可是你自己。”
这话听着柔和,落在月阴生耳里,却是实打实的警告。
他心里不免抵触,脸上却恭恭敬敬:“是,是,我知道了。”
在永绥温柔的目送下,月阴生飘出了废弃商场。
月光洒下来,魂体舒服了许多,方才摇铃引发的头痛也迅速消退。
“回家?”月阴生冷笑一声,“想得美!”
月阴生暗自忖度:那笑眯眯的天师,比我这个鬼还阴!绝不能着了他的道。
听话回家,那日后必然是暗无天日!
趁着他要行动,抽不出身,我正好逃跑。
只是有一点他倒没说错。今晚天师协会出动这么多人,只为了追一只阴煞。我若在外游荡,很容易被误伤。
得找一个不太可能会有天师行动的地方……
城隍庙。
庙外长着一棵老槐树,月色下树影婆娑。
月阴生飘到树前,敲了敲树根:“老婆婆,我来给您捏脚了。”
倏忽间,一缕青烟飘过。烟散尽时,显出一个老婆婆的身形来。
“你这鬼娃娃,”槐婆轻哼一声,“无事不登三宝殿,没事儿能来给我老太婆捏脚?”
“这是什么话?”月阴生轻捶老树根,笑道,“好久不见槐婆,特地挑个大月亮的天来给您请安呢。”
“哟,你这小嘴可真是抹了蜜。”槐婆笑笑,“便是知道你扯谎,听着心里也舒服。”
月阴生嘿嘿一笑,东拉西扯,尽拣些槐婆爱听的话逗她开心。
槐婆笑了一阵,才道:“说罢说罢,到底什么事?”
月阴生这才伸出无名指,露出那枚银戒:“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槐婆端详半晌,轻呼一声:“哟,连心戒?哪个缺德的给你戴的?”
“哟?连心戒?”月阴生学着槐婆的语气轻呼一声,然后又问,“那是什么?”
槐婆咂了咂嘴:“顾名思义,连着心呢。你到哪儿,施术者都能感知,连你的喜怒哀乐惧,他也能感受一二。”
“什么!”月阴生大吃一惊,想起方才在商场的情形,不禁头皮发麻。
也就是说,他躲在试衣间的时候,永绥是知道的。
非但知道,还能感知他的紧张恐惧。
所以呢?永绥是故意说那些话,让他紧张害怕,好跟着感受感受?
这是何等操蛋的癖好!
“缺德!缺德!老婆婆说得对,可不就是个缺德的家伙!”月阴生气得不行,又有些后怕,“老婆婆,您看有什么法子能摘下来?这可是功德一件!”
槐婆却摇摇头:“你可别想着硬摘。”
“为什么?”
“这红线一牵,已与你的魂体长在一起了。”槐婆正色道,“强行摘除,你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月阴生吓了一大跳,摸着那银戒,半晌,咬了咬牙,“老婆婆,您说这戒指不能硬摘,那是不是可以软摘?常言道:‘但凡有术,便有破法’,是不是这个理儿?”
“破术的法子自然是有,还有两个,”槐婆说,“第一个,是施术者自己愿意,自行解开……”
月阴生觉得这个不太可行:“他自己能愿意?”
话音未落,巷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月阴生猛地回头,但见永绥站在巷口,绣着协会标志的黑夹克已脱下,虚虚搭在小臂上,红绳铜铃也收了,露出一截白净手腕。
“你不问问,”永绥笑道,“怎么知道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第3章 003 你坐我身体里了!
天快亮了,一线天光从他身后的地平线缓缓绽放,在他身上镀了层银边。
明明是黎明天光里的一位帅哥,画面那样美好。
月阴生看着却浑身发毛,下意识转头,向槐婆求助。
不想,槐婆二话不说,化作阴风消失了。
“槐婆见他也要跑?”月阴生惊了一瞬,但又想,“不,不是他,是为了那线天光!”
众所周知,太阳最是克制鬼怪。
看到天快亮了,月阴生也顾不得别的,赶紧身形一变,往不见天日的地方遁去。
孤魂野鬼在外游荡,最怕的便是忘了时辰,撞上清晨。现在快要天亮了,月阴生必须赶紧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放在从前,大清早,安全的、鬼还去得了的地方,实在难找。
只不过,在现代反而好找,在一日之计的早晨,不见天日,还充满怨气的地方——那不就是早班的地铁吗?
鬼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这等好事,在古代真是想都不敢想哩!
早班地铁还有个好处——人不算多。若是赶上高峰期,人潮汹涌,阳气太重,反倒对鬼不利。偏偏早班打工人的怨气,论浓度也不输早高峰多少,胜在精纯,令鬼十分满意。
月阴生缩在车厢角落,闭着眼,安安静静地拿那怨气滋养魂体。
“下一站,东风北桥。”
“列车运行方向左侧的车门将会打开,请小心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
……然后,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月阴生猛地睁眼。
永绥从打开的车门走过来。一手搭着那件黑夹克,一手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月阴生抿紧了唇。他现在是隐身状态,旁人都看不见他,只除了这见鬼大师永绥。
在旁人眼里,那不过是个空座。但人总有某种本能直觉,明明看到那座位空着,却下意识避开,不愿意靠近,除非是满员的情况不得已。早班的车厢很空旷。莫说他坐着的这张椅子,便是连着的那一整排,也没人来坐。
而永绥却是从容走来,来到了这一排。
月阴生咬牙:……看来,他是要坐我旁边了?
这可真糟糕。
然而,永绥没坐他旁边。
因为永绥做了一件更糟糕的事情——直接坐他的位置上。
月阴生现在是全隐身状态。不但身形透明,且能被轻易穿过。
也就是说,永绥坐在他的位置上,便能穿过他的魂体,好比直接坐在他身体里。
这感觉着实古怪。
月阴生平日已是小心避人,偶尔免不了被人穿过。通常那感觉不过一阵风拂过,轻飘飘的,不留痕迹。可永绥坐进来,却是全然不同。
那感觉……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实打实地占据、入侵、充塞,有种奇异的压迫感。
这种入侵感让月阴生攥紧了拳:该死的,这阴湿天师,好没有边界感啊!
“喂!”月阴生忍不住出声,但这当然是只有永绥能听见的声量,“你坐我身体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