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见到你,我没有想要你生病,你身上流着他的血,我想要你平平安安,想要你健健康康的.......”
祝时年说不下去了,他别过了视线,看着前面的路。
江淮宴看着他,路灯光线昏暗,目光晦暗不明。
“红细胞的寿命不长,大约120天左右,也就是说,4个月左右,全身红细胞会全部换新。”
“白细胞则更短很短,几个小时到几天就会更换一批。人体的血液更新得其实很快,我的身上,已经没有流着他的血了,你不用觉得难过。”
“就只是该得到报应的人,现在都得到报应了而已。”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晚霞消失不见,这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
祝时年想回一句不是的,可是他好像也没有资格替死去的哥哥原谅什么。
祝承好像不是一个特别宽容的人,一旦生了气,就很难原谅什么。
仅有的几次争吵,祝时年都要在晚上睡觉之前去把哥哥哄好,不然到了第二天,他只会更加生气。
祝时年七岁的时候,和朋友约了去小溪玩水,祝承不让他去,说要告诉妈妈,祝时年没有去成,还当着几个朋友的面被他教训,一下子生气了,大声喊哥哥是告状精。
哥哥就生气了,回家的路上祝时年一直道歉,直到晚上刷牙的时候,哥哥才向往常一样帮他在牙杯接好了热水挤好了牙膏。
“........你好像开错路了,”江淮宴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刚刚应该要左转的。”
远离市中心反抗军总部大楼的路上车少了很多,祝时年看了一眼前方,轻轻摇了摇头。
“你从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你不喜欢太多人的聚会,会觉得吵闹。”
“联欢晚会要办到很晚,会有很多人来找你打招呼,”祝时年说,“可能会很累。”
江淮宴愣了愣,这才发现这好像是送他回自己家的路。
空调坚持不懈地呼呼吹着热风,把车里狭小的空间衬托得更加静谧。
大过年的,要让我一个孤家寡人一个人在家吃昨天剩下的残羹冷炙吗。江淮宴在心里问道。
他其实并不觉得去参加一个联欢会能有多累,可是祝时年说什么,他也不想反驳祝时年的决定。
对他来说,参加一个联欢会不会有多累,过年一个人在家里也没有多冷清。
没关系的,祝时年想怎么样都可以。
祝时年开车送他回了家,他刚刚邀请祝时年进去坐坐,餐馆的外卖就送了进来。
饭盒被祝时年打来,是两个人的份量,江淮宴愣了愣,没有想到他会留下来陪自己。
电视里直播着联欢会,并不做什么别的用处,只是显得热闹一些。
两个人吃着饭,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讲。
江淮宴知道祝时年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他心里并不怎么想陪自己过年,也并不怎么想在这里陪自己吃一顿尴尬的饭。
反抗军总部大楼有他交好的战友,家里有他的亲人。
他明明有很多去处,明明很讨厌自己,却出于一种几乎可以说是骑士病的心理要留下来陪着自己。
那些菜对于江淮宴来说都尝不出什么味道,祝时年为了照顾病人,点的也都很清淡,并不符合他自己的口味。
七点多的时候,窗外放起了烟花,从江淮宴家里的窗户看出去,能看清他们是如何升空绽开的。
尽管关着窗,但是烟花的声音吵得他头有点疼。
祝时年好像很是喜欢看烟花的,往窗外面看了三四次,没想到他会喜欢这种东西。
江淮宴一下子不觉得烟花吵了。
只是二十九区的烟花并不见得有多好看,只是很基础简单的烟花,只升上去一下炸开一瞬间,就没有了。
第一区人玩的烟花才好看,有的能像水母一样旋转着升空,倾注下五彩斑斓的光芒,有的能绽开各种各样绚丽的图案和文字。
“想放烟花吗,”江淮宴问他,“小区门口有卖烟花的地方,我带你去买。”
“看看就好了,”祝时年没有否认自己喜欢烟花,“别人放了,我们都可以看。”
江淮宴又在看他,祝时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头去看窗外。
只是烟花只放了一会儿,很快就放完了。
二十九区才刚刚富裕一点起来,人们并没有那么多钱能花在烟花这样的东西上,有多余的钱的时候,他们可能还是更愿意去再多买几只螃蟹或者几斤水果。
烟花爆竹对他们来说,更多是个吉利的好彩头,放过一下,热热闹闹过一会儿就好了。
见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祝时年就去煮了几个餐厅送来的饺子,又拿了两个小碟子,倒了醋,推到江淮宴面前一个。
更岁交子,辞旧迎新。
过去已经过去了,希望新的一年能幸运,能过得更好,这是习俗创建最开始人们朴素的祈愿。
江淮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咬下去的时候,牙齿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吐出嘴里的东西。
是一枚金币,被洗得很干净,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祝时年的视线。
祝时年真是.......小孩子,还信吃到硬币新的一年会有好运这样的事吗。
可是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被他操纵的好运,还算得上是好运吗。
“谢谢.......也祝你新的一年好运,祝少将。”
“你也是,江主任。”
电视里的联欢会到了歌舞的节目,女歌手的声音温柔又清亮,稚嫩的童声则和谐地为她伴唱着。
“这条路走了很远,翻过山又看见山。”
“远方的路茫茫,风雪里赶路的人啊,抬头就看见炊烟。”
反抗军与帝国正式开战第一年,文工团没有办得特别完善,能搬上台的节目没有太多,每两个节目之间,都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镜头都对准着正在分食烤全羊和别的美食的战士和政府的工作人员。
林闻远的致辞也不长,几乎只讲了两三分钟,只说牵挂着前线的战士,希望反抗区越来越好云云。
电视里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江淮宴睁开了眼睛。
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祝时年关掉了,他身上披着毯子,电视的声音被调得很小。
窗外正好有金色的烟花升空,映亮了祝时年回过头来看他的脸。
祝时年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烟花跳了进去。
他第一次看见祝时年的时候,就觉得祝时年的眼睛生得很漂亮。
四周皆是暗的,但是持续升空的烟花照亮了祝时年的脸,明快又夸张的光影,好看得像是一副油画。
“新年快乐。”祝时年先开口道。
“新年快乐。”江淮宴下意识地回应。
有点像是在做梦。
窗外传来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江淮宴被吵得清醒了一些。
他看见茶几上摊着写满了草稿的本子和电脑,知道祝时年刚刚应该是在忙工作。
“有什么临时情况吗?”江淮宴问道。
见江淮宴醒来,祝时年收起了他的电脑和本子:“嗯,临时有点工作。”
“聂航刚刚打电话给我说,他们那边有几份谍报需要我帮忙解开,我赶过去研究,应该能效率高一点。已经十二点了,您早点休息。”
“这么着急吗?”江淮宴愣了愣,“不过谍报确实......越早解开越好。”
祝时年点了点头,抱起笔记本和电脑站了起来。
江淮宴送他到门口,尽管已经夜深了,但是外面还是很热闹,隔壁邻居那边隐约还传来孩子的笑声。
祝时年有点不习惯这样被人目送着离开,他转身向江淮宴看了一眼,想要让他别送了。
“早点歇息。”
“好。”江淮宴看出了他的想法,马上退回了屋里。
祝时年看着他合上门才往楼下走,心里莫名有些难过。
认识的人生了病,很难不难过吧。祝时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