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辰的掌心覆上了触手,动作轻柔得像在摸炸毛小猫的尾巴。触手却恐惧、战栗、恨不得尖叫着回到纪野的腹内,又被强硬地桎梏在掌心,只能不断挣扎着。
纪野也如被疾风暴雨打湿的花枝般簌簌颤晃,软嫩枝桠全由着风势浮浮沉沉,只能苦苦向春风哀求着,司辰却始终一边轻声安抚一边继续。
纪野拼命摇头、可怜巴巴地乞求,最终甚至全身再度炸开多处畸变想要攻击司辰——
可司辰的异能偏偏克制他,掌心下所有畸变都会消弭于无形。
司辰的目光一直温柔地落在纪野脸上,看着自己的心上人眼尾被泪珠洇得通红,睫羽沾了细碎湿意,簌簌轻颤不止,当真是海棠泣露,让人忍不住攀折。
等到纪野似春日碎红般卸尽所有防备与气力,司辰才“体贴”地说:
“我松开触手和你的手腕,但你要听话,好不好?”
纪野瞳仁蒙着一层濛濛水雾,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懂,犹豫地盯着司辰。
司辰忍俊不禁道:“我从没有骗过你,对不对?”
纪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先是听话地舒展开来,好似春风里缓缓绽开的海棠,花枝轻偃,晨露微颤。
又听话地碰了碰司辰的唇,恍若被风托着轻轻抬梢的海棠花枝,长睫沾着露珠簌簌颤个不停。
终于,被松开的触手慌不择路地回到了纪野腹内,害怕得瑟瑟发抖。
纪野也如同零落成泥的碎红,连轻颤都没了力气,呼吸轻得像风掠花堆。
司辰终于笑着说出第三个指令:“说‘我是你的’。”
纪野终于恢复了几分神智,恶狠狠掐了一把司辰的鼻子,声音却还是有些虚弱:
“……我是你的。”
司辰把纪野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让心上人的脸埋在自己颈窝里。
纪野的手臂软软地环住司辰的脖颈,困惑道:“你到底怎么了?”
司辰沉默片刻,在他耳边低声询问:
“你为什么对宋铭说…‘人类很多时候并不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希望你不要后悔。’你是不是仍然不相信我?”
纪野有气无力地举起手揪住司辰的发根,如果不是没力气了他实在想咬司辰一口:
“司先生,你简直无理取闹。你其实是在寻衅滋事、故意‘教训’我吧?”
司辰掩去眼中笑意,声音却保持着好似失落般的低沉:
“我想听你亲口说。可以吗,小野。”
纪野已经困倦地闭上了眼,喃喃道:
“……你不一样。”
司辰终于笑着低下头,轻轻吻着爱人的额头:“哪里不一样?”
纪野偏头往司辰唇畔轻轻一触,又筋疲力尽地垂落回司辰的颈窝:
“你是独属于我的人类…或者怪物。没有任何人类有资格和你相提并论。”
“……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爱人。”
第70章 平均值(五)
被打横抱起时, 纪野浑身早已软得提不起半分气力,活像一枝被揉得发蔫的海棠,只垂着湿漉漉的长睫, 眼尾洇开的胭脂红浸在水光里。
浴室暖雾蒸腾,花枝随着春水抖得更细更密,连花瓣洇着的绯色都浸得愈发浓艳。
细碎气音被水声遮掩,一双眼始终蒙着厚厚的雾, 长睫上挂着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开至荼蘼的垂棠,连垂落的姿态都勾着人眼。
裹着蓬松浴巾被抱回卧室时, 纪野连睁眼的力气都耗光了。熟悉的清冽气息裹着暖意落下来,纪野下意识蹭了蹭司辰的颈窝, 活脱脱一捧宿醉沉眠的海棠,将坠欲坠, 即将沉入迤逦春夜中——
却猛然惊醒:“还不能休息,我还要去宋铭梦里看看。”
司辰看着怀中人靡丽又困倦的模样, 顿时愧疚得不行,柔声劝说道:
“安全局已经找你们学院大多数人测过污染值了, 都只是轻度污染, 且今天傍晚时污染值已经几乎归零。今天就好好休息, 我替你继续追查, 好不好?”
纪野坚定地捏住司辰的嘴以示拒绝,毫不犹豫沉入宋铭的梦境。
*
出乎意料的是,宋铭高中的记忆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学习、按时服用精神科药物、高考。
“同桌”没有再造访过, 他好似也不再执着于虚幻的陪伴。
——直到他进入大学, 遇到了“吴鸣”。
讲台上教授正在放普通心理学绪论的PPT。宋铭坐在最后一排,右手边是沉迷于小说的张琨, 左侧却是一个五官没有任何辨识度、穿着没有任何特点的“同桌”。
宋铭的目光却无法移开,他整堂课都忍不住偷偷用余光凝视着对方,直到吴鸣微笑着拍拍他的手臂,递上自己的笔记本——“吴鸣,心理学院”。
梦境飞速切换着,宋铭开始频繁偶遇吴鸣——
在食堂窗口排队、在公共自习区埋头打字、在电梯间按着开门键等他、在银杏道上仰头看一树已经黄透的叶子。
他们默默互相陪伴,吴鸣也从最初的一言不发,开始“生动”地开启各种话题——某门课的实验设计,美食荒漠般的京城,高中时被排挤的经历……就好像“他”真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心理学院学生。
直到那一日——
课间,张琨迷迷糊糊从胳膊上抬起头,打着哈欠问了一句:“铭啊,你上课一直对着左边说什么呢。”
宋铭正聊得开心,转头说:“张琨,这是我们隔壁宿舍的吴鸣。”
张琨眼神先是迷茫混沌,随后竟然就笑嘻嘻对“吴鸣”打了个招呼:“哎哟久仰大名,宋铭经常在我们寝室说起你呢。”
过了几日,张琨就开始和吴鸣勾肩搭背,对李翰说:“咱三都爱吃辣,下次一起约火锅。”
李翰也好似从记忆里扒拉出一具无头“尸”,安上了吴鸣的头:“对啊,前几天吴鸣也这么和我说过呢,隔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吧!”
在这之后不到一周,“吴鸣”就像病毒一样侵入宋铭周围人的记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记得”他。
孙哲在打印资料时自动多印了一份,让宋铭转交给吴鸣。
李翰在食堂占座时给宋铭旁边多留了一个空位,嘀嘀咕咕这两人从不分开。
根据监控录像的结果,这一时期,吴鸣也开始渐渐凝聚出实体。
而宋铭对吴鸣的痴迷也逐渐超出了“朋友”的范畴。即便深夜他也忍不住在微信上和吴鸣聊天——从童年经历聊到恋爱观,从论文选题聊到死亡恐惧。他忍不住在课堂上偷拍吴鸣,只是为了在睡前偷偷多看一眼。
纪野看得直叹气,吴鸣简直是宋铭给自己量身定制的杀猪盘,这能割舍得下才奇怪。
果然,当宋铭从真心话大冒险中意识到吴鸣只是集体幻觉,即便他从关于吴鸣的记忆中找到了每一个被忽略的逻辑漏洞……
他仍然选择沉沦。
凌晨两点,当他从有关“同桌”的记忆中苏醒,他慢慢绽开一个满足到怪异的微笑,对着黑暗喃喃自语:“我想起来了,一直都是你。”
吴鸣从那片阴影里浮现出来,好似一层水汽在玻璃上缓慢凝聚,从透明变成半透明,又变成一层薄薄的轮廓,最后变成“人”。
恰在此时,张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吴鸣后恐惧地尖叫一声,直接昏迷。
吴鸣:“……”
宋铭:“……”
旁观梦境的纪野:“……”
宋铭和吴鸣无语凝噎地对视着,最后十指交握,就这样一起静静地坐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黑夜逐渐染上赤金、橙红。
——这是宋铭从“同桌”告别后第一次感到完整的幸福。
记忆中,在司辰宣告“吴鸣”是社会人士后,吴鸣迎着背对他的众人、面向他的宋铭一步步靠近,就这样坐在宋铭身侧,和他手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