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辰品味着纪野难抑的战栗、破碎的神情,看着所有的狡黠、所有伶牙俐齿的反驳都从那双眼睛里褪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随时会溢出来的水光。
——只有这个时候,司辰才能确定这个人是完完整整属于他的,才能暂且抑制那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理智烧穿的占有欲。
“去看烟花,好不好?”司辰低笑着,不顾纪野无力的抗拒,把少年抱去落地窗前。
烟花在午夜准时炸响,司辰借着那璀璨光亮,看清了纪野绯红的眼尾,好似被谁用胭脂在瓷胎上反复晕染。他安抚般将手覆上那对剧烈颤抖的蝴蝶骨,又在纪野带着泣音的哀求即将出口时轻轻捂住:
“好孩子,只要今天不哭,我就早点结束,好不好?”
纪野恶狠狠地回眸瞪他,只听到司辰轻笑:“我哪次说话不算数了?”
可纪野最后还是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他在宝石蓝的恒温泳池里被彻底拆散——关节绵软、理智溃散,无力地在水中漂浮,最后终于找到机会拼命往岸边游,又在即将爬上去时被司辰从背后抱住。
先前帮他划水向岸边游动的触手应激般对着司辰抽过去,又在即将打到司辰时好似终于反应过来般猛然停住,随后飞速的、像一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小狗般往纪野腹内躲——却还是晚了。
远处的烟花炸成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鸣,在二人身上投下五颜六色的流光,纪野听见司辰愉悦地低笑着,像捏住小动物后颈般握住可怜兮兮的触手,轻声说:
“小野,这一次,只要你能够复述我许下的所有心愿,我就停下,好不好?”
纪野恍惚地垂着头,只觉得司辰的声音好似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温柔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他的眼睛已经失焦,却还是乖巧地一字一句复述着司辰的心愿——
“一……一愿纪野平安喜乐……二愿纪野和司辰永不离心……三愿……”
纪野啜泣着一遍一遍从头来过,直到那双平日里清澈狡黠的眼眸彻底涣散,他好似真成了一只被拆了关节、只能被捧在掌心里的,乖巧的、安静的瓷人玩偶。
司辰低下头,在纪野耳边许下心愿…以及誓言:
“三愿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
回到落地窗前,司辰为自己的心上人换上新年服,又取出一条坠着平安金锁的红绳系在纪野手腕上,轻轻吻了吻心上人的手背:
“小野,新的一年,祝你平安喜乐。”
纪野有气无力地挣扎起身,抱住司辰的腰低喃着:
“你真是……”
“放心,你的三个愿望都会实现的。”
他们静静地相拥,任由窗外斑斓的烟花给他们镀上色彩,一起等待着新年的朝阳。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当二人眼见着“太阳”从海平面缓缓上升,面色却一齐凝重了下来。
今日的“太阳”红得发黑,好似一块刚从内腹剥离出来、还在微微搏动的巨大脏器,把海天一色染成了腐败的血色。
它的光亮一点一点渗入夜色,好似一层极薄的血液染红了海上薄雾,又沿着海平面蔓延过来,把沙滩、礁石、落地窗、纪野的脸、司辰搭在他腰侧的手指全部浸透在同一层黏腻的、不祥的血色里。
纪野冷笑道:“凌晨三点五十二分。这恐怕不是太阳。司先生,这玩意儿和安全局记录的‘红月’有关吗?”
司辰没有下定论,只说:“很相似,但红月的威力极强,即便是你我,若是直面红月,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保持理性。”
下一刻,血色雾气向两侧翻卷,像两道被拉开的幕布,露出中间一片不应该存在于海面上的空间。
——那是一条街,一个集市。
街上的建筑显然不源于同一个时代。除了大多数现代建筑外,还有唐式木楼数座,斗拱层叠、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盏盏宫灯,灯罩上描绘的仕女图随着雾气飘动而忽明忽暗。
紧挨着这排木楼的是一座明清样式的石牌坊,牌坊字迹被雾气侵蚀得模糊难辨。
牌坊旁立着一排电线杆,电线垂下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不同朝代的建筑被拼接在同一个空间里,好似有人从历史长卷上把不同年份的插图剪下来拼贴在了一张纸上。
建筑前的街道石板路更是走到一半突然变成水泥地,水泥地走出几步又变成鹅卵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好似多种不该混在一起的气味被强行搅拌。
楼是死楼,路是怪路,楼前、路侧的摊子们却是“活”的。
与其说是摊子,倒不如说是地上一丛一丛的小物件堆。
二人按兵不动,只是遥遥观察着这片海市蜃楼。
纪野辨认出摊位上那些小玩意的轮廓——一瓶装着浑浊液体的玻璃罐,一只缺了半边脸的陶瓷娃娃,一本写满了蝇头小字的笔记本,一卷老式录像带,一束扎着红绳的墨色头发……每个都好似在“呼吸”一般。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司辰:“隔了这么远,我还是闻到了浓浓的污染物气息。这‘海市’不会是专门卖污染物的吧?”
司辰肯定了他的判断,又继续凝眉细看:“你看街上的人,他们的状态过于松弛,就好像没意识到这条街的怪异之处。”
摩肩擦踵的人类——有的穿着睡衣,有的穿着西装,有的人披着酒店浴袍,有的裹着卡通毛毯——在一个个建筑、一个个摊位前缓慢游走,表情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就好似对诡异的梦境绝不质疑般悠闲地晃荡着。
纪野的目光却忽然定格在远处。
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高中生的校服,笑吟吟地“自言自语”着——
那人从肩膀中间分叉出两根同样粗细的颈项,每根颈项上都顶着一颗完整的头颅。两颗头颅时不时凑到一块儿亲昵地蹭蹭脸,又或者笑吟吟地耳语几句。
——那是长了两颗头的宋铭。
纪野长叹一口气:“司先生,新年第一天就上班,安全局该给我颁个最佳编外劳模奖了。”
司辰笑着掐了掐纪野的脸,二人互相给对方戴上那毛茸茸的红围巾,穿上外套,手拉手走入新春的海市中。
第73章 赴海市(二)
纪野看着司辰腰间的骨刀,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刀柄:
“司先生,你好久没有在我面前拿出这把刀了。”
司辰没有说自己每次看到这把刀就会想起“梦魇”中陆霁野被一刀贯穿的模样,也没有说他总会想起纪野从脊柱抽出这把骨刀时那恨极痛极的眼神。
他只是笑着掐了掐纪野的脸颊:
“那是因为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外勤了。新的一年, 你愿意多陪陪我吗?”
纪野笑了笑,看不出相不相信这个理由,却握住了司辰的手,好似无声的承诺。
二人在集市内看似毫无目的地闲逛着, 却一直在观察着这诡异的集市,同时也在逐渐逼近宋铭。
纪野只觉得脚底触感略微绵软,周遭更是红雾缭绕, 好似所见所感皆为虚妄。
那颗红得发黑的“太阳”挂在天顶,但在红日的照射下, 摊子上污染物却并没有影子,人类们的影子也格外杂乱扭曲, 似乎有自我意识般招摇、蠕动着,而且——
每个人都有三个影子。
纪野对比着前方路人的身形和影子——第一道影子像一团按捺不住的活物, 总在往路边的暗角里蹭,躁动又莽撞。
第二道轮廓与本体身形最为贴合, 高矮胖瘦丝毫不差, 动作却永远比本体慢上半拍, 像每个动作都在权衡拉扯, 半步都走得不干脆。
第三道身形凭空拔高了一截,轮廓似乎比本体完美了些许,仪态也自信、优雅了很多。
纪野若有所思道:“刚好三道影子啊……司先生, 你觉得这有没有可能分别代表了本我、自我、超我?那么我们现在所在的‘集市’, 是否就是人类意识体聚集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