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蜷缩成小小一团的自己心满意足地把脸蹭到那布满血垢的刀刃,却又在那刹那间回光返照般的清醒时间中,用额头砰砰砸着柜门,用指甲绝望地在柜门上一次又一次写下——
醒来。
他看到陷入昏迷的自己逐渐异变,一颗又一颗眼珠子争先恐后地在左脸上冒出,又犹犹豫豫地挤回皮层下。
他看到腹部的好伙伴苦恼地抱着自己,最后也只能擦去指尖滴落的鲜血,堵住仍然在渗血的腹部。
他看到再度苏醒、却失去“梦魇”内记忆的自己触摸着柜内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的疯狂字迹,通过咬舌的剧痛逼自己恢复理智。
然后再推开柜门,走向新的一场“梦”,走向下一个循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地底的污染源断臂求生般切割部分本源后逃窜。完成吞噬的纪野则捂着脸吃吃笑着。
他想起了那一丛丛与无脸人之手极像的、对被放逐者处刑的手。
想起了许家斌脸上密密麻麻的眼球。
想起哪怕这次纪易没有和自己融合,也仍然入侵大脑的记忆。
“所谓‘狼人杀’,又哪里是全新的污染源呀?”
“‘狼人杀’,就是三年前的污染源‘梦魇’。”
“来源于我的尸骨、又融合了规则类污染源的‘梦魇’。”
==========作者有话说:==========
“梦魇”:惹不起我还逃不起吗!咱们到底谁是反派啊!
第56章 狼人杀(五)
目睹了一切的李金柏喃喃:
“你就是故意激怒吴忠, 让他杀你,为什么?你这么上蹿下跳只是为了试着破坏规则?你这个疯子!你接下来还要干什么?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下一刻,颅中声音再度响起:
【请狼人选择今晚夜袭对象。】
纪野文质彬彬地向吴忠示意, 好似几分钟前差点要了他命的不是自己。
吴忠踉跄着爬起:“我要杀薛清。太聪明的人留不得。”
李金柏勃然大怒:“不可以!不可以!”
纪野若有所思:“哦?”
剩下这些人中最弱的显然是那个小男孩,为什么偏偏跳过他?
吴忠见李金柏反应激烈,只能畏缩又厌憎地向纪野偏头:
“少数服从多数,你是答应和我一起杀薛清还是怎么?”
纪野笑嘻嘻:“我当然是一如既往地弃权。”
李金柏面色狰狞:“我说过了, 要想杀薛清,先杀了我。”
吴忠心烦意乱:“那就杀那个扇耳光的初中生吧。这下你没意见了?”
这下李金柏毫无心理负担地同意了,甚至带头往霸凌者房间走去。
——没有被守卫阻拦。
少女在被推门而入那一刻惊醒, 尖叫着往房间角落蜷缩,求饶声与叫骂声混乱不堪地从她嘴中蹦出。
吴忠和李金柏却警惕地盯着纪野, 唯恐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果然,在吴忠猛地扑向少女、打算硬生生掐死对方时, 纪野一脚扫来,把他踹到了墙角。
纪野微笑:“不好意思又要打扰您了。我只是太想试试, 如果杀不掉夜袭对象,会发生什么。”
他就这样游刃有余地和崩溃的吴忠纠缠着, 试图拖延时间至天亮, 或者逼出“梦魇”进一步实现吞噬。
终于, 在吴忠被他逼到嚎啕大哭、天色渐亮之时, 忍无可忍的“梦魇”再次“舍生取义”——无数无脸人的手从地下冒出,死死缠住纪野双腿。
纪野哈哈大笑着,触手直插地底, 毫不意外地再度重拾记忆——
他看到自己艰难地从狭小的柜子里钻出, 全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他看到自己打开总战服领口的录音笔,第一次录下:
“我是安全局探员陆霁野, 正在调查‘梦魇’案件。我在污染域中疑似失忆,暂未找到失忆原因。”
他看到自己再次走入永无尽头的长廊,“兄弟姐妹”们的幻象与声音如影随形,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似无数啃食骨骼的虫豸,那绵绵不绝的、跗骨之蛆般的过往阴霾向他兜头罩下。
他就这样极力压制着蠢蠢欲动的往日记忆,一间又一间房间搜查着司辰,升起希望又化作失望,却在几乎心如止水的那一刻——
他一转头,与“卢永宁”几乎脸贴脸。
那一张温柔可亲、永远“为你好”的脸刹那间点燃了过往所有记忆,童年最恐惧最痛苦的片段在脑海中呼啸而来、迅速碾碎理智。
他想起卢永宁曾经单独把他带离实验室,那样慈爱地抚摸他的脸颊,好像看着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的陆霁野乖巧地、微笑着向卢永宁发动言灵:
“请将我送离实验室。”
卢永宁先是一愣,随后笑得乐不可支:
“请你自杀吧,我的孩子。”
——那是陆霁野平生第一次被他人使用言灵,第一次感受到异能的压制。
他像被操控的木偶般,恶狠狠地将头颅砸向墙面,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鲜血糊满了整张脸,直到脑震荡导致的晕眩促使他边撞墙边干呕、几乎要把肺腑呕出来。
终于,眼看陆霁野血流满面、瞳孔扩散,卢永宁大发慈悲:
“停下吧。我的孩子。”
简直是令行禁止。
陆霁野痛苦地捂着头蜷缩着,在即将坠入昏迷前,他被卢永宁温柔地抱在怀里,听到了“母亲”无奈又慈爱的声音:
“你这孩子,本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怎么偏偏捣蛋呢?”
“我们终于找到并且激活了......你知道吗?这是为你准备的礼物呀。可惜,我看你现在的实力,恐怕离接受这份礼物的水平还差得远呢。”
“请快点成长起来......我一直都期待着亲眼看到你和它合二为一,然后——登临神位。”
居然是你吗?
居然是你吗?
我的“母亲”?
此地的“梦魇”居然是你的杰作?
我到达此地也是你多年算计的结果?
那么,把我送来此地的局长呢?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陆霁野越思考越混乱、越思考越头痛欲裂。他的记忆开始混乱、倒流,他忘记了司辰已死的事实,发狂般扑向墙壁,用指甲已经断裂、指尖已经磨烂、血还没有干透的手指在墙壁上写字。
他是那样癫狂地、绝望地想要在墙上写下真相、想要警告司辰“母亲”的阴谋,想要……
想要什么?
他该写下什么?
他要告诉谁一个什么样的真相?
陆霁野痛苦地用头颅一下又一下砸在墙面,但那惨白的真相却被撕裂成无意义的碎片,他的身份、过往、爱憎嗔痴也被脑中的黑洞飞速吞噬。
最后,陆霁野的世界只剩下一双深灰色的眼睛。这双眼睛曾经温柔垂眸,曾经在月色下欲言又止,曾经在审讯室对他视而不见。
这双眼睛在那吞噬一切的黑洞中,是最后一颗永恒闪烁的恒星,也是他一切爱憎贪嗔痴怨的根源。
于是他写下了“司辰”。
他不记得他的长官已经死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为了留下真相。
他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
只有一个念头在他心间轰鸣——
我要找到你。
我要一口一口吃下你。
我要……和你永远永远在一起。
于是他微笑地、癫狂地写下自己刻入骨髓的执念。
他的指甲嵌进墙皮里,血液涂在墙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司辰。
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
*
眼见纪野正被死尸般的手丛纠缠,吴忠手忙脚乱地扑向霸凌者,却被对方尖叫着抄起身边的椅子砸了个正着,一时间场面极为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