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枝越又问:“心情不好?”
骆芃沉默了。
池枝越知道自己猜对了,轻笑一声:“因为心情不好所以离家出走?你还会做这么幼稚的事?”
“不是离家出走,只是我……”骆芃说到此处一顿。
他径直走向不远处的秋千架,抱着书包,安静坐了上去。
这架秋千适配全年龄段,池枝越顺势在他身侧落座,双脚踩着地面,绳索随他的动作轻晃。
晚风微凉,夜色沉静。
池枝越放软语调,耐心温和地开口:“要是心情不好,我作为过来人能分享一点经验,憋在心里会把自己憋坏的。”
骆芃依旧沉默,将下巴埋进书包里,睫毛垂下,像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这两兄弟真的很像,侧脸也像,但骆芃显然更稚嫩一点,眼神也比骆野更加冷冽。
还有在不想回答时喜欢把脸埋起来,这点和骆野也很像。
换做是别的大人,被小孩一直不理不睬,早急眼了。
但池枝越心性沉稳耐心,单手轻握住秋千绳索,不慌不忙地开口:“你今天让你哥哥那么着急,总不能一错再错吧。”
骆芃的脑袋动了一下。
池枝越继续轻声开导:“我和你一样心系你哥哥,我想让他开心,你能配合我吗?”
骆芃终于抬起头,嘴唇开合地动了动。
十几秒后,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怕我见到他就会说很多错的话。”
骆芃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孩子,不怕大人责罚,反而会对关切服软。
立马敞开了一点心扉。
哪怕只敞开一丝心防,池枝越也愿意慢慢引导:“但你也不能不打招呼就走,他得多担心啊。”
“……我以为能很快就回学校,结果堵车了,”骆芃声音小了一点,“既然你们都打电话了,索性就来这里了。”
池枝越给骆野发去平安的消息,关了手机,继续看着骆芃:“你哥还以为你被抓走了,急的站都站不稳了。”
“什么抓——哦,”骆芃知道骆野说的是什么事,攥紧了书包带,“我不知道他会这么想。”
见骆芃开始愧疚,池枝越顺势追问:“所以呢?到底是什么事,得一个人跑出来排解?”
骆芃脚尖蹭着地面,忽然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没头没尾地开口:“许梦桦的哥哥,你确定喜欢我哥哥吗?”
池枝越毫不犹豫地回答:“喜欢。”
“我也好喜欢这个!”许梦桦捧着茶几上的小猪形状的抽纸盒,抬头问骆野,“骆野哥,这是哪儿买的呀?”
骆野收拾好碗筷,抽出一张纸巾擦净指尖,淡淡应声:“去苏州的时候买的。”
“哦——网上应该有同款,”许梦桦若有所思地点头,窝在沙发上,悄悄打量身旁的骆野。
他随手将散落的长发重新束成利落的小狼尾,褪去外套,一身简单干净的穿搭,许梦桦称之为清心寡欲的帅。
从吃完饭到现在,骆野一直在看手机。
池枝越发来一切平安后,还有一张骆芃的背影图,就没有再发新的内容了。
许梦桦怕骆野要整个人钻进手机,穿越网线活捉骆芃,顺嘴安慰道:“你放心吧,我哥对付小孩很有一套的,指不定现在骆芃在和我哥聊你呢。”
骆野收起手机,牵强地笑了笑:“今天真的麻烦你们了。”
许梦桦大方地摆摆手:“这算啥啊,好歹同学一场。”
骆野坐在许梦桦的旁边,问道:“芃芃在学校里怎么样?都正常吗?”
许梦桦点着下巴,回忆起来:“也有点不正常吧?上课也没什么精神,老师叫他几次他好反应都慢半拍才起来,他是不是上礼拜遇到什么事了啊?”
“上礼拜他除了上课,还有什么事?”骆野思忖起来,“双休日的时候,他学习,然后我出去爬山,他在家里大扫除。”
大扫除。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骆野脑海中炸开。
他瞬间想起书架上被仔细整理过的书本,猛地站起身。
许梦桦吓了一跳,就见骆野猛地蹿了出去,她赶紧跟上一起进了卧室。
骆野从书架里拿出一本橙红色外皮的笔记本,手指匆匆翻过,最后在某处停下。
本子空空如也,夹层的纸全都没有了。
许梦桦凑过去:“怎么了?什么都没有啊。”
骆野脸色瞬间暗沉下来,眼底的光一点点褪去,唇瓣褪去血色:“什么都没有才是问题。”
那一刻,所有的碎片与反常相互串联,骆野终于读懂骆芃连日以来的低落与心事重重。
他轻轻抚过空白的纸页,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还是一张白纸。
“纸?”池枝越发出疑惑。
两张纸悬在池枝越与骆芃之间,骆芃抬了抬举着的手说:“对,给你。”
池枝越不大理解地接过:“这是什么?”
当目光落在第一行字迹上时,他脸上温和的笑意骤然凝固,抬眼看向骆芃,沉声追问:“你从哪里拿来的?”
“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在我哥房间里发现的,字也是他的字。”骆芃回答。
这句话扼杀了仿照玩梗的可能性,只能是骆野亲笔写的。
池枝越第一次感觉一封信如此沉重,扫过前几行字,就叠起了纸张,问骆芃:“你看完了。”
骆芃点头:“看了三遍。”
这薄薄两页纸,在此刻重若千斤。
池枝越仅仅扫过开头几行,就心口发酸,苦涩与心疼汹涌翻涌。
他无法想象,骆芃是以怎样崩溃的心情,一遍又一遍读完这些文字。
池枝越再次打开了信,听见骆芃问:“我不想见他,不是因为他瞒着我,而是我觉得我对不起他,我没有办法帮他,还总是给他惹麻烦,增加他的负担。”
池枝越愣了,他没想到骆芃会有这种极端的想法:“为什么会这么想?骆野肯定没这么想过你啊。”
“他肯定不会那么想,因为他的遗书里都是我啊……是我……”骆芃喉头哽咽,眼眶通红。
“为什么是我呢……他给自己只留了最后一句话,为什么偏偏都是我呢?!”
情绪彻底决堤,压抑了数日的愧疚与自责轰然爆发。
骆芃猛地抱住怀里的书包,双手死死捂住整张脸,单薄的肩头剧烈耸动。
积攒的眼泪从指缝间溢出,砸在手背。
“他在死之前都想着我,可我呢?我那个时候还对他发脾气,生他的闷气,那个时候他该有多难过啊!我算什么东西,值得他那么对我?!呜呜呜……”
少年哭得撕心裂肺。
池枝越缓缓低头,重新看向那两张纸。
纸面字迹工整干净,一笔一画。
最上方,赫然写着两个刺目的字——
《遗书》。
难怪骆芃会崩溃至此。
与其说是遗书,不如说是一份托孤。
【见字如晤。
我不知道哪个有缘人会读到这封信,当你拆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也是第一次写遗书,想到哪里就写哪里吧,也许有点混乱,请将就着看完。
我这一生行色匆匆,起落寻常,大多心愿已然落地。除了至今未能寻回的故友浪浪,清单上的期许,几乎尽数完成。
如果往后有人能找到他,麻烦替我问一句近况,待到清明焚纸之时,在信上轻轻打一个勾,也算我此生无憾。
顺便替我转告他,愿他余生安稳顺遂,别因为我的离场困在漫长的消沉里,下辈子还做朋友。
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的好友兰橘哥应该也在现场。
听到这段时的橘哥,眼泪应该开闸泄洪,泛滥成灾了吧,记得给他多送点纸巾。其他诸事,如果真要说,那可能一时半会说不完,我会告诉兰橘哥,他有能力掌舵我的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