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野捏着他的脸,轻巧地笑了下:“下礼拜兼职就结束了,我找了个摄影棚实习的活,钱多事少,到时候就不忙了。”
那年夏日到底有多热烈呢?
透过狭小的窗户,倾泻在骆野的眼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他最爱的漫天星光。
骆芃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的委屈烟消云散,乖乖地点了点头。
骆野抱着他,轻轻倒在床上,又拉过一层薄毯盖在两人身上:“好了,午觉时间到,芃芃要闭上眼睛哦。”
骆芃紧紧抓着骆野的手掌,闭上眼睛。
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动,微凉的风拂过两人的发丝。
骆芃精神渐渐放松下来,困意席卷而来,最终沉沉睡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见了贴着星光图片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记得这里,医院的儿童病房。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才发现右手插着输液针头。
因为高烧未退,他的脑袋还有点昏沉,胃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阵阵刺痛。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微弱而沙哑:“哥哥……”
可空荡荡的房间里,什么人都没有。
房间安静得可怕,连窗外的夜色都显得格外沉重。
他有点不喜欢星空和黑夜了。
他忍着头晕趴下床,小爪子抓住输液架的移动柱,慢慢朝着门口挪去。
脚刚要踏出门槛,就遇上了匆匆进来的骆野。
“你怎么出来了!”此时还是短发的骆野,裹着一件厚厚的大衣,像是刚从外面匆匆赶回来,还喘着气。
看到骆芃站在门口,他吓得脸色一变,怀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他把骆芃带回病床边,又迅速架起小桌板,将饭盒放在上面。
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粥香扑面而来。
青菜粥,里面还加了细细的肉沫,是骆芃爱吃的味道。
“我看你还在睡觉,先去楼下买了点粥,”骆野摸上他的额头,“还冷不冷?头还晕不晕?”
骆芃的思绪渐渐清晰,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他记得他发了高烧,浑身无力,只想好好休息一天,可他们的爸爸却觉得他是装病偷懒,非要逼着他去外面拍视频。
于是,骆野和爸爸,又在家里吵了一架。
“他都烧到三十九度了!三十九度!就为了你那些破钱你要他死吗?!骆正伟还是人吗!!”
“这点度数忍一忍就过去了!下午还要拍摄,熬过那时候再去医院,不然要付违约金吗?!”
“滚你大爷的违约金!现在不让他他去医院,我就把家点了!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骆野你疯了吗?!……好好好你别激动,我们现在去医院行了吧!”
……
他只能记得这些争吵的内容,再后来,他在骆野的背上醒过一次。
之后就一觉睡到现在。
骆芃用左手勺起暖呼呼的热粥,小心翼翼问:“爸爸呢?”
骆野翻了个白眼,似乎想起面对的是骆芃,咽下了快要骂出来的脏话:“他付完钱就走了,心疼打车费,甚至还是坐公交回去的。”又小声嘀咕一句“冻死他活该。”
骆野身上还穿着高中校服,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骆芃心里清楚。
骆野今天为了照顾他,又一次旷了课。
半夜,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想要去卫生间。
转头望去,骆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靠着桌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但他的手始终握着自己的手。
而自己的身上,盖着骆野那件大衣。
哥哥。
这是他的哥哥。
从小到大,每当他从梦魇中惊醒,看到的永远都是骆野,世上最爱他的哥哥。
那样单薄瘦弱的肩膀,撑起了他整个童年。
他从来没想过骆野会离开自己,甚至不是出远门。而是再也不见,从此消失于他的后半生。
看这封信的时候,他在骆野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表响了都不知道,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眼泪又一次无声滑落,骆芃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自责与恐惧像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要是没有我,他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骆芃眼眶红得发胀,肩头不住耸动,哽咽着断断续续开口。
“因为我想要吃蛋糕,他卖掉了随身听。因为我要学习……我,我们家最亮堂干净的地方就是我的课桌,凭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明明是他的累赘,我有什么资格阻止他离开……”
他陷在自我否定里,满心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依附在骆野身上的寄生虫。
霸占着哥哥最明媚的青春年华,本该肆意玩乐、奔赴热爱的年纪,却只能为了他奔波劳碌。
可真是这样吗?
池枝越觉得不是的。
“你都说了,骆野不会听命别人,他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池枝越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缓步走到骆芃面前,微微半蹲下身,将纸巾递到他眼前。
“因为你是他最重要的人,所以他自愿对你这么好,如果让他听到你这么说自己,他肯定也会很难过的,你忍心让你哥哥难过吗?”
骆芃的目光落在那张洁白的纸巾上,凝滞许久,才抬眼看向池枝越。
少年的眼眶已经红透,几根睫毛也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池枝越对他扬起浅浅的笑容:“眼睛都肿了,回去你哥看见了肯定又着急了。”
骆芃用力摇了摇头,先用袖口抹了把泪痕,这才伸手接过纸巾:“……谢谢你。”
池枝越温声问:“现在能和我好好聊聊了吗?”
骆芃点点头。
池枝越依旧半蹲在地,指尖轻点下巴,认真问道:“在你哥写这封信前的一段时间里,他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骆芃回忆起来:“之前没有,感觉跟往常一样。就是上班,下班了找兰橘哥玩,再是拍拍视频。”
“找兰橘?”池枝越眉毛一挑,“拍视频?”
“他有个账号,具体名字我就不说了,我看过他那个账号发的视频,之前的内容也没问题。”
骆芃心里清楚,那是骆野的私人天地,决定权全在哥哥手里,他无权随意对外透露。
但他不知道,对面是他哥的榜一大哥。
榜一大哥惊讶的不是做“拍视频”三个字,而是前面“找兰橘”。
啧。
要是早点交往就好了,谁不想看对象拍小视频。榜一大哥惋惜地想。
又问骆芃:“有没有那种他没法告诉你的变故呢?”
“变故……难道又和我爸有关系?”骆芃脸色骤然一沉。
“我听他说过,你爸会把你们抓走?”池枝越问。
“嗯,毕竟法律没法断掉亲缘关系,我们的抚养权还在他这里,”骆芃冷哼一声,“来这里之前,我们被他找到过一次,后来跑出来了,已经好几年没被找到了。如果今年他又有新动静,我哥确实不会告诉我。”
池枝越若有所思地说:“但不合理,如果真是你爸,他至少会在信里提到让你跑走吧。”
骆芃愣在原地,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对。”
线索又断了。
池枝越:“还有一个问题。”
骆芃:“嗯?”
池枝越:“最开头他提到要找一个人……”
骆芃恍然想起,指尖捏紧书包背带,慢慢回忆道:“那是小时候遇到的哥哥,他和我们关系很好,家里也不大好。在十年前突然走了,电话也空号。我们一直记挂着他,总想知道他如今过得好不好”
池枝越沉默几秒:“然后一找就是十年?”
骆芃点头,小声说:“因为“我哥总觉得,当年是自己的缘故,才害得浪浪哥离开。但怎么会是他的错呢……那个时候他也被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