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练把牧队长带去了拳击馆。
路过一楼,姚卓诚带着耳机在跑步机上跑得大汗淋漓。
两人从他身旁经过,他堪堪摆脱隐忍着的情绪,登时惊讶道:“这就练完了?今儿没泡冷热池?”
“是啊,”牧随川拖腔带调,“你不在就不泡,你说气不气人。”
气不气人不知道,反正姚卓诚是被他闲散的模样气着了。
“姓牧的我说你……”
牧随川手指掠过跑步机,轻点了两下,慢慢悠悠走上楼去。
档位陡然加大,身后有声音怒不可遏,“牧随川你他妈怎么就这么欠呢!”
“多谢夸奖。”始作俑者乐了。
DMG的拳击馆选手们虽然时常光顾,但拳击台却鲜有人用。
大家来放松、来宣泄烦闷,通常只在台下打打沙袋,也就舒佑容偶尔会进去比划比划。
四扇百叶窗均被人拉下,室内环境猛然陷入昏暗。
入目仅有几株绿植看着顺眼,陈山一言不发地换好训练装备,往沙袋上狠狠打了几拳。
“你就非得给诚子找不痛快?”
“我是让他放松。”牧随川伸了个懒腰,半开玩笑道,“他这几天都不在基地,回来一门心思泡在健身房,你觉得过度减肥是好事?”
当然不是。
说到底,端午放的三天假教练组只有端午当晚有空休息,其余时间全用来盘录像了,确实对选手近况疏于关注。
“回头我问问。”
闲聊间,陈教练去了拳击台。
牧随川来之前没想过,陈山会动真格的。待两人面对面站着,皮革手套突然自他面门扫过,拳势猛烈、拳劲生风,对方力道分毫不收,如果他没躲及时或没带头具,那铁定被打破相了。
他眉心蹙了蹙,接下一拳。
“陈山你……”
“你可真行啊。”
牧随川没否认也没搭话。
陈山冷笑道:“别他妈在我跟前装。”说完,反手将拳头回勾。
牧随川不得已借势向左闪避,却没想,他次次谦让、只接不攻的举动惹得对方更加恼火。
“谁都行,你想嚯嚯谁随便你,我不会管,也没人管,DMG更没有哪条限制选手人身自由的规定。”他顿了顿,“但是牧随川,我警告你。”
后者倚在围绳边,耐心等下文,陈山几乎从齿缝中挤出来,“江惹不行。”
陈教练这几日很头疼。
他全程听了OGI总决赛的队内语音,两位选手的关系有所缓和是天大的好事,可他太了解牧随川了。
一次两次的关照很正常,他们都惜才。但牧随川和往日的态度不一样。
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也不像周复那样跟谁都是自来熟。他做事很有分寸感,而如今……
他在主动越界。
牧随川烦躁地一拧眉,“理由。”
“没有理由。”陈山垂下拳头。
拳击台气氛紧张,两个平常总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人正经起来,其实比谁都爱较真。
尤其是牧随川。
他双眸微眯,看似随意地把手套三两下摘掉,揉了揉手腕,实际却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与之交谈。
“你什么时候打人喜欢戴手套了。”
陈山一愣。
他又嗤笑,“戴手套不硌么。”
陈山最烦也最无法忍受他疯狂的行径,“牧随川——”
“陈山。”可出乎意料,他只是席地而坐,仰着头看天花板,“我认真的。”
一切重归平静。
他们早已不似当年那般,一有不对盘的地方就要争个头破血流,没必要,也太幼稚。
陈山叹了口气,先开口做了让步,“他和你不一样,”他欲言又止,止又不甘,最终说了句,“他太干净了。”
“是。”牧随川听到这话直接气笑了,“我不干净。”
陈山一时无言,半晌才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牧随川是个祸害。
上到七旬老太下到三岁小儿,只要他想,他统统聊得来。
在SWing时,他和谁都能被粉丝凑成对儿,网上甚至还有他和周复那二百五的CP粉。
可偏偏这祸害母胎solo到现在……
长这么大别说谈恋爱了,就没见他对谁上心过,纯得要命。
但他确实也不怎么干净。
抽烟喝酒染发烫头纹身打架飙车泡吧,他哪一样落下?被他爹扫地出门之前,他在外面鬼混三天三夜都没人管。
他没误入歧途,一半是因为沉迷网络游戏,心思全在搞电竞上,另一半是因为一身反骨,就喜欢和家里对着干。
陈山满打满算认识了牧随川八年,可他却发觉自己像是刚刚认识这个人似的。他支着一条腿坐在地上,摘了手套,声音听不出起伏,“你别招他。”
后面的话牧随川明白。
Welle太缺爱,他依赖你是因为内向的性格,对你脸红紧张,身体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是他正常的生理反应。
——这类说法在队里得知少年儿时有过孤独症倾向后,心理咨询师来找他说了不止一次。
牧随川听惯了。
“你说过,他是SWing的粉丝。所以他仰慕你、崇拜你、尊敬你、喜欢你。喜欢有很多种含义,后辈对前辈、队员对队长、朋友对朋友……
“他认为与你志同道合,你们惺惺相惜,你知道,内心强大久经挫折的人是孤独的。你可以理解为高处不胜寒,当你闯入他的世界的那一刻,他就自动把你划为了自己人。
“Meer,我为我先前鲁莽的行为向你道歉。第二种情况不用考虑了,目前来看,第一种才是正确的。
“他不喜欢你,他只是太敏感了。”
心理咨询师的话声声在耳,牧随川从思绪中挣扎出身。他转瞬听到陈山好声好气的劝告,还能听出来对方在尽量把话说得客观公正。
“你很难得到他的信任,现在得到了是好事。你想想你之前跟他关系有多僵,说句话都不带理你的。
“你想打破平衡,那你得考虑清楚后果,万一关系倒退回去了怎么办?你不又得重新建立信任。
“你愿意折腾我无话可说,那你想过他没有?他的想法是什么?他能不能接受?你知道他对你有滤镜,滤镜碎了,他心理能承受吗?
“牧随川,他不经你折腾。”
牧随川是自由派。
他不爱列计划,不爱循规蹈矩,于是拼了命也要逃离家庭的掌控。
他心无所恃、随遇而安,随性是他的人生信条,因而他相信缘分,相信冥冥之中的相遇,也相信阴差阳错的邂逅。
他不随便。
他决定弥补曾经出口的恶语,也甘愿寻求一个证明。就像在赛场上已经得到检验的无条件信任,那日被AWP狙中的不止敌人,还有他的心。
“我没想折腾。”
牧随川想以真心换真心。
第74章 牧狐狸:爱与忠诚。
陈山坐直身子,愠怒难平。
他不能在牧随川面前以教练的身份说话,因为他心里清楚,对面的人一向冷静自持,能对他说这些,说明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
他没法像规劝执迷不悟的恋爱脑那样,讲一堆狗屁不通的大道理。
索性就事论事吧。
索性以解决问题为目的,“你没想折腾,那这种事情是你想怎么就怎么?你不想就不怎么吗?”
他到底年长,在感情方面比牧随川有经验,见过太多尚在萌芽时期就因上头、冲动,或是因荷尔蒙消失而无疾而终的爱情。
“有好感不等于喜欢,”陈山说得很直白,“喜欢也不一定是爱情。”
他把之前的对话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愈发觉得恼怒。
“你喜欢他他就必须得喜欢你?牧随川,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
牧随川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