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火焚身(72)

2026-07-19

  路西安是自己跑出去的,说是去找他了。

  然而整整一夜,直到黎明,他都没有在城堡的任何角落和附近森林里发现路西安的踪迹。

  他的小恋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一般不见了。

  在他意外拥有了第一个血裔的当晚。

  次日傍晚。

  “伊莱佐陛下,Lusian应该不会是落水了吧?您教过他游泳的。”莉莉丝低声喃喃,“您说他是不是因为贪玩,游到河对岸去了?哥特部落已经被我们收服,他们不敢瞒报Lusian的下落。”

  “但他们还没有回报找到他的消息。”他面无表情地望向多瑙河的下游,骑马赶去。

  然而即使他派遣了数百名卫兵拉起渔网在多瑙河下游打捞了整整一夜,也仍然一无所获。

  就在他乘船渡过多瑙河,刚刚抵达哥特部落时,对岸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巨响。

  他循声望去。那是从城堡的方向传来的动静,不知发生了什么,滚滚黑烟升腾到了城堡上空,他所住的最高的塔楼拦腰断裂了下来。

  然后,一簇金色的光芒自城堡底下,呈半圆状放射开来,将夜晚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他怔了怔,忽然才想起来,他遗漏了一个地方没有搜寻——城堡底下的那个洞穴。

  如果,Lusian贪玩跑去了那里。

  如果他不小心触碰到了什么装置。

  陨光会释放出高温,同样会伤害人类。

  还没有被彻底转化成血族,他的小恋人可能会像普通人类一样死于火灾和掉落的碎石。

  不敢耽误一刻,一回到多瑙河对岸,他就立刻朝着城堡的方向策马狂奔。

  “伊莱佐陛下,您别过去,能量核刚刚发生了爆炸,到处都是太阳陨石的碎片,很危险!”

  他的护卫兰森追在他的身旁大喊,试图阻止他前行,迎面而来的费拉洛也拦在了他的面前。

  他无暇理会他们,一路扎进了城堡里。

  进入城门时,他与达契亚五世的御辇与人类卫兵们擦肩而过,却无暇顾及对方是否打算趁机脱离他的掌控去另起炉灶。城内燃烧坠落的太阳陨石与城堡碎块像漫天大雨,中低等的血族与人类们在四处逃窜,惨叫此起彼伏,浓烟弥漫,一片混乱,这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忍受着皮肤上泛起的阵阵刺灼感,他走进了正在四分五裂的城堡内,青石地面千疮百孔,每隔几步就会出现一个冒着浓烟的大洞。

  “Lusian!Lusian!”

  他嘶吼着小恋人的名字,朝着那个已经快被乱石堵住的通往地下洞穴的路艰难跋涉。

  “伊莱佐FAFA!我在下面!”

  终于,他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听见了一个天籁般的声音。但他的小恋人似乎在哭。

  胸口像被一只小爪子狠狠抓紧,他循声找了过去,声音是从城堡后边的那口井里传来的。

  隐约看见底下一个小小的身影,他没有犹豫地跳了下去,将那个身影一把捞进了怀里。

  但立刻,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垂眸朝怀里望去,他不禁浑身一僵。

  这不过是一个稻草人。

  而井里的水似乎并不是普通的水,黑而浓稠,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煤油。

  “Lusian。”他喃喃着,不愿相信某个猜想。

  然后下一刻,他就感到了来自头顶的热浪。

  抬眸看去,他瞳孔一缩——一根顶部嵌着一块太阳陨石的、正在燃烧的利箭,从高空朝着他所在的井里,直直地坠落了下来。

  利箭当胸穿过身体的一瞬,火焰轰地一声,像巨兽的喉舌,将他包裹进了炽烈的高温里。

  银白的棱鳞立刻从他通过基因模仿得来的人类皮肤下穿刺出来,覆盖了他的周身,然而即便如此,贯穿胸口的太阳陨石却更快一步点燃了他的血液,穿透他的肌肉骨骼,从内部烧了起来。

  “Lusian...”很快,烧焦的咽喉就令他没法发出人类的声音了,取而代之的是兽类的咆哮,火焰混着浓烟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他看见自己伏在地上的双手渐渐化作了燃烧的利爪,双腿也变回了原本长着尾舵的粗长尾巴。

  他在出生时就曾经经历过一次的考验,这一次以千万倍的严酷程度,又让他经历了一次。

  而这一次,他没来得及设防。

  来自太阳中心的陨石破坏他们血液里与生俱来的自我修复力量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趴在那里,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了。

  全身银白的棱刺几乎被烧成了焦黑的木炭,血肉从炭化的鳞片缝隙间流了出来,他不会死,却正在融化,融化成诞生之前没有形体的存在。

  “Lusian...”

  他匍匐在地上,听见自己模糊不清的嘶鸣。

  忽然,有脚步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好吧,既然你一定要来,那就见吧,下面那个怪物,你见了不会害怕吗?”一个老男人的笑声回荡在上空,那是达契亚四世。

  他抬起眼皮,朝上看去。

  两个身影站在井口边缘。

  一个是达契亚四世,另一个就是他失踪了两天的小恋人。男孩穿着紫色的华贵长袍,头顶还戴了一枚金色的王冠,看上去和平时很不一样。

  “他死了吗,父亲?”男孩抓住了身边老人的胳膊,神情紧张地盯着下边,“他说过,这样他不会死的,只是会被重创而已。”

  而已。

  “当然,那个怪物当然得活着,才能被我们掌控,哥特人和匈奴才不敢来骚扰我们的国土。十几年,我们终于盼来了今天。”

  他倏然明白了一切。

  一切都是伪装。

  他所以为的小傻子,从一开始就不傻,而是达契亚四世孤注一掷的一枚棋。

  他才是那个彻头彻尾被耍弄了的傻子。

  “可他看起来好像死了,他好像在融化,他为什么不动,也不发出声音呢,父亲?”

  “他不会那么轻易死掉的。那个怪物是堕落的天使,《圣经》里说了,没什么东西能杀死他,圣光灼烧也只能使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达契亚四世有些不耐地安慰着身边的男孩,“你得学会沉住气,这样才是一个国王该有的样子。”

  “我知道,我知道的。”男孩喃喃着,“我只是不想让我们的努力和牺牲都白费了。”

  他静静匍匐着,一动不动,只是故意把自己的鳞片撑开了一些,任由血肉更快地从缝隙间流了出去,整个身躯融化得更加迅速了一些。

  “父亲,他快要变成一滩泥了。”

  如他所料,男孩的语气更加紧张了。

  他无声冷笑了一下。

  即便那小家伙一开始并不傻,他养了他十几年,也深知这小家伙的某些性格缺陷。

  譬如缺乏耐心、急躁、好奇心重。

  以往他可以包容这一切。

  但往后,他会让这小家伙知道,他的包容也可以成为一张捕猎的大网。

  “好了,别再看了,过段时间,等到驱魔士过来的时候,你可以亲自参与驯服它的过程。”

  井盖重重落下来的瞬间,如他所料,男孩回眸看了他一眼。

  在黑暗里待了不知多久,十几个魁梧的人类士兵拿锁链将他捆缚了起来,从井底的甬道拖到了地牢深处。所谓的驱魔士来到他的面前,拿着镶嵌着太阳陨石碎片的十字架与圣经,试图将他收服。他始终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任由身躯融化、溃散,最终暴露出森森的白骨。

  终于,在某个夜晚,他听见了熟悉的、像是小鹿一样的脚步声,还有地牢门被推开的声响。

  他悄无声息地抬起眼皮,果然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没有急于靠近,而是拎着手里的风灯,观察着他,黑眸睁得大大的。

  他一丝一毫的动静也不发出,在黑暗的地牢深处静静的蛰伏着、等待着。

  男孩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似乎怀疑他真的死了,小心翼翼底走到了他身边,显然因为有点害怕,他蹲下来时,还握住了腰间的匕首:“伊,伊莱佐FAF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