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确蓦然道:“那你最近应该很想来这里多待一会儿。”
“没那么讲究,大家都是来上班,按时给我发工资就行。”付溪辞说。
他顿了顿,再道:“一天天的留这里也烦,失感症发作又不通知我,要是被戳穿了还招一堆麻烦。”
他一股脑地说完,再记起梁确不太赞同自己如此提及病症,可讲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付溪辞僵硬地桌边用手撑住头,在梁确安静的视线下,继而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他私下很喜欢做类似的小动作,要么搂住枕头一个劲地缩进被窝,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努力给自己找一处遮掩。
梁确的目光没有转走:“你把自己藏起来,能让你变得更安稳?”
付溪辞保持着声线不发颤,趴桌边一动不动:“是的,如果你参观完了,退出去记得带上门。”
语罢,办公室内安静良久,他差点以为梁确早已被他气走。
都表现得那么油盐不进了,一定是失望了吧,付溪辞猜想。
“话说你要不要试点别的招数。”梁确提议,“这么闷着,堂堂部长看起来没长大。”
付溪辞怀疑他在挑架,不屑地说:“你也就比我大一点,那你是有什么花样?”
“付溪辞,抬头站起来。”梁确淡淡地说,“然后张开胳膊。”
付溪辞认为这时不该顺从指令,可他整个人挣了挣,终究没有对抗下去。
他别扭地照做,觉得这样很滑稽,想说梁确怎么还在捉弄自己。
但付溪辞一开口,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梁确顺着这个姿势,往前半步便靠得极近,紧接着,倾身向他微微弯腰……
完全抱住了他。
第68章 眉来眼去
他们还没有这样依偎过。
面对面地站着,衣冠齐楚,视野清明,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阻碍,连信息素都没有横在其中。
付溪辞此刻感觉得到,属于梁确的温度透过衣衫,覆盖到了自己身上,然后两个人的体温融在一起。
他可以摸清对方加快的心跳,和自己胸腔内的搏动互相交织,也可以听见微微错乱的呼吸,两道声音都在默契地放轻、放低。
仿佛再轻一点、再低一点,就能够不去惊动流淌的时间,让他们得以停留在眼前的画面更久一点。
付溪辞垂在身侧的双手动了动,抬到半空,又不知道如何是好,似乎迷茫于落点该在哪里。
随即,梁确开口:“我刚刚在问,怎么算拥抱。”
“你们都没有回答我,我就自己想了,觉得那大概是像现在一样搂着。”
付溪辞闻言,呢喃般应了声,示意自己正在聆听。
“如果是这么抱在一起,好像能分享一点力量。”梁确缓缓道,“我猜你会需要它。”
话语间,付溪辞有片刻失神,双手顺从直觉,伸向宽阔的后背,然后没挣动,慢吞吞地将梁确环住。
他的身形比梁确清瘦一圈,如此一来,仿佛将自己埋了进去,无声地在表达:“我是很需要。”
梁确的衣衫有股清爽气息,源自薄荷味的洗衣液,付溪辞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凑近了可以闻到这一缕味道。
尽管这和乌木、香根草并不沾边,彼此没有信息素催动,过高的匹配度起不到作用,可付溪辞用鼻尖蹭了蹭制式面料,整个人意外地逐渐安稳了下来。
“少将,管用么?”梁确拍了拍他的背。
付溪辞以为他要抽身,不禁环得用力了些:“干嘛,你等会儿有事?”
不用继续探究,这位少将的答案已经很明显,梁确笑道,“没,就是想提醒你。”
“希望你以后也要记得用。”
·
梁确和校官们进了军械部部长的办公室,后面两位率先离开,梁确则在里面多留了半个多小时。
这件事瞒得过其他人,对面秘书室却观察得一清二楚,短短几十分钟里,便诞生了许多种揣测。
大家默认付溪辞快要升迁,有的说他喜事在即,看开了以往的恩恩怨怨,在和昔日的仇敌冰释前嫌,有的说他新职位估计比梁确高,于是提前逮着人家耍一通官威。
最后,他们瞄着门缝,注意到梁确临走时,哼起了绥旗的当地小调,心情看上去颇为晴朗。
付溪辞罕见地送到门口,虽然莫名有些懊恼和紧张,但流露的神色也没以往那么冰冷。
秘书们看到这副画面,不约而同地唏嘘,时代真是变了,他们部长也有和梁指挥和平共处的一天。
他俩告别都比以往话多了些,梁确说:“军委开会通知为什么还不下来,我能不能和少将坐在一块儿啊。”
付溪辞略挑眉梢,小声嗤道:“我左边是俞世畅,右边是倪旭岩,请问你准备把哪位挤走?”
一个是司令,一个是中将,而梁确跃跃欲试:“都行。”
他杵在门口迟迟不肯挪步,付溪辞端着水杯,很快耐性耗尽,毫不留情地驱赶:“我看都不行,你走开点。”
随后,梁确随性地挥手告别,付溪辞在原地立了会儿,瞧他走进电梯,再独自前往茶水间。
秘书们见状面面相觑,认为这一出握手言和,貌似也没改善到哪里去。
“你们有没有发现,部长对梁指挥有点凶啊。”有人嘟囔。
“他们一直这样,你来得晚了点,部长都待在第二区和第三区。”其他秘书接话,“他和梁指挥在第五区简直是两只开水壶。”
那人琢磨:“梁指挥的脾气貌似挺好,我想不出他拉下脸的样子,他们以前干仗是什么样?”
另外一个人意味深长:“他最多的倒也不是拉下脸,你见过逗猫么?梁指挥属于被挠得全是血都不悔改的那一类,有时候我很担心部长,噼里啪啦想跟对面炸开,对面的会不会在享受。”
那人:“……”
“不过,两边真杠上的也有过,怎么说呢?部长和梁指挥是两种路线的领导,你在这里待着,基本感觉不到梁指挥有什么脾气。”
解答的那位秘书资历比较深,约莫四十多岁,看着付溪辞一路成长,对梁确也相对了解。
他说付溪辞一贯是把最尖锐的那面性格明晃晃摆出来,众人远远一看,便知道他清冷强势,很直接地会察觉到距离感。
只有和付溪辞离得近,来到军械部里,大家才能渐渐发现,这位一把手是典型的面冷心热,即便嘴上不说,大家也能从他的行动方面感受到诸多包容,很多时候说是温柔和细腻也不为过。
这使得他级别那么高,往常负责的范围却格外庞杂,很多根本不该他操心的事务,他都亲自在把持,光从工作量来说,整间秘书室加起来五个人,撑起他一个人的活都有些吃力。
何况付溪辞会很细致地关注到周围人,简而言之就是格外护短,像钟彦当年刚来报到,完全没有崭露头角,先被炸得差点截肢,付溪辞得知此事,还愿意连夜冒着风险去争取药品。
在这些秘书们看来,钟彦会对部长忠心耿耿太正常了,惊险地治好了伤腿之后,肯定有很长一段时间要恢复,而当初是什么日子?炮火纷飞,大家转移时连行李都会丢光,他一度自暴自弃,却愣是没有被付溪辞抛掉过。
整个部门格外崇拜付溪辞都是理所应当,因为他从来不单单对一个人好,做他下属的都能感受到他的用心。
相比之下,梁确根本不是这样,虽然他同样具备责任和担当,但他和部下之间很有等级感。
他不会把自己当成大家长那样掏心掏肺,而是作为一个杀伐果断的将领,平时可以和大家说说笑笑,可所有人都能明确他的原则,并且对他的底线不敢有分毫僭越。
这种服从一部分来源于认可,另一部分是自上而下的管理和震慑,梁确把自己摆在掌权者的位置,对待部下恩威并施,该提携的提携,该撑腰的撑腰,但不会春风细雨地去引导和照顾。
两种风格各有好坏,付溪辞为此筋疲力尽,但得到的人心难以被撼动,而梁确看起来要潇洒很多,只是这段仕途不见得截然没有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