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好,可能是害怕吧。”付溪辞琢磨着,笑着摇摇头,承认自己有几分胆怯,“万一我不愿意走了怎么办。”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企图找到共鸣:“你那会儿有过这种感觉吗?”
“有。”梁确回答,“我觉得临辉这边没人在等我,过去了也没意思,跟手底下的散了场,我往前就是一个人了,但我希望你不要和我当时一样想。”
付溪辞好奇地说:“为什么?”
梁确望着他,保证:“因为你和他们告别完,我会来接你。”
第72章 漫长告别
付溪辞尽管面上不显,可实际上,剖开伪装着实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和部里朝夕共处那么多年,毫无吝啬地付出那么多心血,在众人看来,军械部无法与他剥离,但如果要他坦白,他反而认为是自己附生在其中。
着手退出的开端,付溪辞一度很迷茫,压在他肩上的责任越来越少,他越来越轻飘,找不到自己的份量在哪里,乃至于每天端坐在屋里神游,偶尔构思到未来,眼前只看得见白茫茫、血淋淋的一片。
他对权力并不痴迷,但习惯了背负责任,仓促卸下来的时候,仿佛一个人久久地攥着坚冰,双手却陡然泡进了热水里,首先传来的滋味并非温暖,而是一阵切肤的刺痛。
付溪辞没提过,这场抽身最初真是伤筋动骨,而随着期限一天天地逼近,折磨理当一点点地积累,但到了后来,他的内心竟不再那么无所适从。
梁确横冲直撞地闯进了视野,付溪辞游离的目光被其抢走,焦点没有困在军区那七层楼高的建筑物里,推开厚重的大门,外面的一切并不模糊,或许他的眼睛也是时候看看更多风景。
所以,他已经能安然地从部长这把椅子上站起来,从容又坚定地走出去,至于为什么还有一丝留恋难以按捺……除了情谊,没有其他。
站在部员的角度,即便他们的部长调任到基金会,他们往后也有无数机会能够遇见,可落付溪辞眼里,大多人很有可能是最后一面。
他还是不太善于分别,难免生出忧惧,好几次试图落荒而逃。
“要不还是一切从简,取消以后这些拨款就分在部门奖金里。”付溪辞向钟彦提议。
他淡淡地说:“我们两个的办在一块儿也行,大家都是庆祝,也没必要特意多组一场。”
钟彦鲜少会和付溪辞对着干,这次估计是听了有点急,破天荒地表示绝对不赞成。
“这哪能算成一回事,把我混到里头,到时候得有多乱来?”钟彦一个劲地推脱。
他说付溪辞的离开于内部而言,意义不止领导班底的换届而已,大家前些年从荣辱到生死绑定得那么深,双方何止是扁平的命令和服从,上级对他们有过无数的庇护,他们也对上级有过认定、追随和感恩。
部里不愿意令付溪辞为难,交接以来配合得循规蹈矩,实际上,一个个暗地里多少揣着点抵触。
能亲自送一送付溪辞来收尾,已经是大家难得能做的事情,如果这点都不能办到,实在是显得他们像一屋子的废物。
除此之外,大家在欢送会上,好歹能大大方方地表达不舍,若和钟彦的升职摆在一起,那让他们到底该哭该笑?未免太考验这一帮人的应变能力。
钟彦从情理到道理劝了一堆,付溪辞终究没有坚持。
他看向钟彦,忽地问:“你会别扭么?”
“啊?”钟彦被说得一愣。
付溪辞的眼神很平静,仿佛在讨论寻常天气:“他们这样和我割舍不开,你作为他们的下一任领导,看到了有没有别扭过?”
闻言,即将晋升的钟彦张了张口,模样看起来非常忐忑。
这位秘书长如果拎到外边去,他处世上截然可以独挡一面,与人交涉时不卑不亢,手腕颇为雷厉风行,曾有军委表扬过他,不愧是付溪辞带在身边一手提拔的学生。
这在军委是非常高的赞誉,付溪辞偶尔会作为潜力的参照物出现在他们嘴里,绝大多数将官不过是能顶他一半,钟彦能被说成可以朝他发展,全联盟没几个人可以得到如此评价。
只是钟彦到昔日的顶头上司跟前,始终有一些习惯性的依附和敬畏,被问题砸得一时半会儿没能回答。
付溪辞很耐心地等着他,随后,听他慎重地托出真心话。
“我是有一些矛盾,但全部是出自我也不乐意您走,关于这一点,我和部里所有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心里比他们更加抗拒,毕竟我在您的身边离您最近,被您救过好多次,其实我每回遇到困难,第一反应总会是指望您肯定有办法。”
钟彦的声线很紧绷,说到自己对付溪辞的仰赖,音调里有一些懊悔。
“可能我不应该在您面前这样讲,从您安排我代职开始,我知道您已经够累了,之前替我们挑了够多的麻烦,我有责任来分摊您的负担……我要有一副能让您放心托付的样子才对。”
被点名接替付溪辞的工作,即便内部的氛围都很支持,他也难免受到闲言碎语来质疑,包括他自己偶尔都会动摇,难道他担得住付溪辞移交的重要?
只不过他这阵子以来,都将彷徨藏在心底,硬着头皮装也装得万分自若。
当下他终于和付溪辞交代出来,压抑已久的话语被诉说着,却意外地没了当初的踟蹰和无措。
付溪辞沉稳地接话:“是的,我现在对你很放心。”
钟彦道:“我也敢和您讲这些了,情绪归情绪,理智告诉我,您不可能永远耗在一个地方,这方面我非常明白,希望您像前半年那样继续信任我。”
付溪辞点头:“组织的变动总是来来去去,有一天你也会到别的地方,我们为联盟做事,全听联盟的任命。”
钟彦说:“我能理解,只要是您的决定,我都完全能理解。”
付溪辞端起水杯,无奈:“过两天你就该坐在我这个位子上,没必要那么听我的话。”
“这不是听话。”钟彦解释,“如果您当初没把我的情况放前面,我这会儿肯定是一个残废,但您不顾其他人的劝,连夜越过雷区帮我找了抗生素。”
他一直记着这件事,道:“眼前轮到我把您的选择放到前面了而已。”
这下是付溪辞微微愣住,转而朝钟彦扯了扯嘴角,示意自己懂了其中的所思所想。
他如此谈话完,对军械部的去向彻底没了顾忌。
如果换一个人来接班,发现大家对付溪辞如此忠心耿耿,继任后指不定要上上下下地换一番血液。
可钟彦是在付溪辞眼皮子底下锻炼起来的,性格上虽然决断不足,但人格底色格外正派,根本不会因此萌生妒忌和猜疑。
付溪辞将人看得很透彻,这也是他挑中对方的原因。
俞世畅先前给他列过一张表格,军部里有候选比钟彦更具资格,但阅历、眼界都可以逐步积累,天性的善良却难以找到替代。
于是那张表格里,付溪辞一个也没要,以钟彦的成长速度,也不用特意调人过来扶持。
以往是他们无条件地相信自己,这次他决定也去彻底相信他们。
正式移交职位前一天,钟彦没赶着搬过来,付溪辞径自将办公室收拾得齐整。
他理出来几只纸箱,摆在桌面上,一时半会儿也不急着腾到基金会去。
付溪辞来到休息间的镜子前,慢条斯理地抚过衣摆褶皱,待到时间临近傍晚六点钟,款步走去楼下,司机已经将车停在大门口。
他一如往常地坐到后排,司机说:“少将,我送您去宴会。”
“嗯。”付溪辞扫了眼车窗外,这会儿人来人往,皆是熟悉的面孔。
他这场欢送会,自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到场,联盟对不同军衔的用度规格皆有标准,这类场合具体会来哪些宾客,也由秘书专门拟出一张名单去邀请。
先前付溪辞潦草扫过名单的内容,一部分是军械部的高层,另一部分来自军委、议会和政府官员,总共六七十号人,打印出来在纸上标得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