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回顾当初的想法,实在很天真,付溪辞高高在上地试图划分双方轨迹,纠缠时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办法分开。
他觉得这样很恶劣,先前摔在地上的那瞬间,他首先的反应并非是恐惧,而是后悔,他后悔自己早就明白这具身体岌岌可危,却要让梁确注定为此有一场伤筋动骨。
然而,这念头在那时候很快被捂住,因为他立刻被梁确抱起来,摔红的手尚在发僵,便有更温热的双手牢牢覆过。
付溪辞发现自己抽不出来,但这不是他没有力气,说到底都怪他不愿意。
所以,他朝梁竞箫说抱歉,自己彻底地意识到,就算走错了他也难以回头。
付溪辞的脸庞比起初多了气血,但此刻是个晦涩的阴天,他眉目有几分忧郁,令整个轮廓依旧泛着苍白。
他道:“您说我该怎么办呢?”
和梁确继续用模糊的定义概括彼此一切,他明白梁确并不满足,难道自己就能全然甘心?
但两个人要是更进一步,往后更是难以自拔,共同站在失感症的影子里,又能有什么样的未来?
如此执迷不悟,粉身碎骨也不为过吧。
付溪辞望着黑色的墓碑:“或许这个问题的答案谁也没法给,拿来为难您也太自私了,我其实总想着自己该清醒点……”
“但我每次都控制不住,您觉得我下回可不可以做到?”他喃喃,“怎么总是在梁确这里昏了头。”
回答付溪辞的唯有一阵微风,梁竞箫神色肃穆,毫无动摇地望着他,似乎戳穿他的所有心事。
付溪辞的心里曾经装满仇恨,随着仇恨的消解又一度空洞,现在他独自行走在死神的镰刀下,本身便没有贪恋生命,也谈不上为此多出重量。
可他此刻的内心还是变得很沉。
里面放了梁确,比放了自己还要沉。
付溪辞无法言喻,不敢多看梁竞箫的照片,垂眼讲起梁确的近况。
跑这么一趟,净在和人家聊他儿子,梁竞箫的碑前,大多都是老友过来缅怀,估计头一回为梁确而被絮絮叨叨。
待到付溪辞说完,他朝墓碑缓慢地鞠了一躬,再孤零零地驾车离开。
途中,他接到俞世畅的电话,询问他为什么没在办公室。
“我下楼溜达一圈,瞧你不在,问问你这些天怎么样。”俞世畅道。
付溪辞很规矩地说:“老师,我去看了我爸妈。”
他没讲自己拜访了梁竞箫,关于他和梁确要如何收场,付溪辞还是一团乱绪,在俞世畅面前收敛着动作。
他常常一意孤行,鲜少有如此动摇的时刻,以往胆大包天到可以不管不顾,也没几件事情可以让他这样胆怯。
俞世畅赞成地说:“走动走动好啊,我上周也去看过,还跟维贡那边打了电话,讲我一直记着你爸妈,他们如果有他们的消息,总归是要让人叶落归根。”
维贡是个独立合众国,与异种爆发的地方很邻近,付溪辞的父母就是派遣去了那边。
以当地被占领时的惨状,整个城里满地残肢,高楼和柏油马路全被腐蚀成黏液,根本不可能有生还机会,隔着十多年,中间还有无数动乱和重建,能把他们带回联盟是痴人说梦。
付溪辞听见俞世畅的坚持,默然片刻,道:“不该这么麻烦您。”
俞世畅道:“咱们不多说这些,讲讲都是可惜,你爸要走的时候,我没拦着,搞成那副样子,你去前线我也没劝住,一聊起来自责不过来。”
付溪辞说:“您对我够好了,带会让您方便么?我请您吃饭。”
俞世畅说:“啧,答应了孩子陪他们出去玩,我接下来几天要休假,今天下班就得带他们赶飞机。”
付溪辞微笑着接话:“做了爸爸下班以后也有得忙,那我是不能打扰您。”
语罢,他作势要告别,再听俞世畅说:“嗯,我随口跟你交代完,就要回家去领孩子。”
付溪辞闻言一顿,俞世畅又说:“梁确这些天在外地,流程上要去三天,我怕有什么变故要再拖一拖,之后我请假也管不到太多。”
“我刚刚去问过医生,如果你有问题要帮忙,偶尔撑一撑没那么多讲究,你和梁确应该是临时标记?”
俞世畅说得隐晦,传达的意思则很明确,如果付溪辞遇到发情期却不能用抑制剂,匹配度不够高的Alpha也可以解决一时之急。
问题只在Alpha和Omega是不是临时标记,是的话,信息素消散得差不多了便能另外被覆盖。
付溪辞淡淡地应了声,俞世畅嘱咐:“我短信给你发一串电话,你需要就打过去,他不会冒犯你,自己人也可以放心。”
付溪辞的身体状态是不能走漏风声,但听着俞世畅的叮嘱,他蹙起眉头,有种很明显的不适感。
站在俞世畅的立场做这些安排无可指摘,民间还有保护机构招募Alpha志愿者,为腺体紊乱又不方便打针的Omega提供信息素。
单看治疗没有多少暧昧成分,咬个后颈便能爽快地结束,也就付溪辞和梁确可以次次滚到床上去。
而且,前者是出于生理疾病无法使用抑制剂,标记对他来说无异于吃药,并不用产生额外的负担。
但付溪辞还是潜意识地很反感,可能他性情保守,也不爱被人操纵,但这只占了一部分,另一部分是……
他觉得梁确会吃醋。
这么说也许有些荒谬,梁确又不是不讲道理,但付溪辞颇为固执地想着,之前对方就暗地里拈过酸。
无论梁确能否按捺好情绪,对自己又是多么包容,付溪辞都不想让类似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他没有点开俞世畅的短信,原先浮起的笑意已然压下,冰冷冷地将手机丢到副驾坐垫,泛上来的是一种恶心感。
得知治疗方案的时候、拿到匹配结果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差点作呕,到现在他无比抵触,期间多出的是什么?
付溪辞倍感世事发展无常,前些年他和梁确不对付,没少借着俞世畅的力去挑衅对方,现在他又因为同一个人的喜怒,而与曾经的庇护者生出嫌隙。
冒出这个念头的刹那,他忍不住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扶住了额头,怀疑这事若是被俞世畅那一派亲信知道,估计要登报大骂自己是白眼狼。
可他原先也不算和俞世畅是同一派,付溪辞的意图向来明确,谁能对战局有利便响应谁的号召,他与其他司令也配合得相当融洽。
党派的争斗他一直不掺和,谈不上是否辜负,俞世畅对他有过诸多庇护,他也回以工作上的爱戴和协助,其余的自己往往会保持一定距离。
尤其是现在,付溪辞若有所觉,俞世畅经手的事务繁多,战争结束之后,心思却倾斜在私交上,作为领导这不是很正面的待人风格。
他琢磨着往后与俞世畅聊聊,看是否能含蓄地拨正。
周四,付溪辞难得一个人醒来,下意识地碰了碰旁边的枕头。
那边没有往日的触感和温度,付溪辞坐起身,一看时间没到早晨六点钟。
他揉了揉眼睛,在舒适的空调房里,寻常他都要再睡回笼觉,这时却已然没有困意,推开门去吃早饭。
冰箱和零食柜里存满东西,付溪辞拆了袋吐司面包,再拧开一瓶鲜牛奶,软绵绵地趴在餐桌前细嚼慢咽。
他想问梁确今天日程进展如何,可这会显得自己特别离不开对方,便切换了一位联系人,询问童怀一切是否顺利。
童怀:[拖拖拉拉的够呛,唉,信号差,在人家地盘被招待着,忙完了和你电话说。]
付溪辞微微一愣,发觉俞世畅可能是早有预料,于是给自己准备了那么一出。
他没有再朝童怀追问,给梁确留言:[不用急。]
发完,他慢慢喝掉牛奶,斯文地用纸巾擦过嘴角,继而准备去基金会上班。
几乎是瞬间,付溪辞身形一晃,陡然晕眩到站不住。
他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类状况,腺体猝不及防地引发刺痛,天旋地转之际,根本握不住手机,整个人霎时浮起一层冷汗。
发情期延迟得有些久,一朝涌上来时,积压的信息素几乎泛滥,满屋子全是花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