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吃完饭,付溪辞与之告别,回到家后洗了个澡。
别墅前些年换过淋浴设备,可眨眼又是许久,加热器没那么好用,大概需要等个五六分钟。
付溪辞脱掉衣服,一手撩起偏长的头发,一手探了下水温,又快速地缩回来。
他的发色是遗传母亲,天生色素就很浅,浑身肤色也是冷色调的白,仿佛一瓶线条暧昧的温润瓷器。
而在细白的皮肤之上,遍布着大小伤口,裂缝般在他身上蜿蜒,细碎的痕迹或深或浅。
肩胛骨的轮廓像是蝴蝶,但乍眼看去并不煽情,下面横着一道贯穿伤,被缝合疤痕最为触目惊心。
要是再深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点,有关他的一切,很早就会结束。
如此惊险的伤口,付溪辞却记不起是哪次留下。
类似经历太多也太重复,无非是伤疤狰不狰狞的区别,不值得他留有什么印象。
浴室逐渐漫起水汽,他打开淋浴间的移门,把自己冲刷了好几遍,仿佛能够以此洗去病气。
付溪辞走进卧室的时候,脸因为缺氧而有点红,反倒终于多了些血色。
手机有两条未读消息,是检测中心专人与他对接,汇报今天筛选了多少样本。
[尽管目前的匹配数量没到理想值,可数据库里还有80%没有处理,机构正在努力带来好消息。]
付溪辞垂眼瞄过这行,关闭了手机埋到枕头底下。
他心想,针对他的治疗,俞世畅亲自发过话,检测站必然加班加点,医院肯定也战战兢兢。
以他们风急火燎的架势,还有自己随时恶化的状态,“理想值”但凡不是零,就属于天大的好消息。
对面讲得还是太含蓄,筛了20%还没有任何线索,说明他的信息素极难产生匹配,剩下的80%也不见得能出一个有用。
付溪辞闭了闭眼,自己烦也无济于事,很果断地没去琢磨。
回军械部就任的早晨,如天气预报所说,冬季逐渐回温,微风里夹杂着几分暖意。
这段日子以来,付溪辞依旧保持着部队的作息,天亮便拉开窗帘,然后下楼慢走了两圈。
长好的肋骨不宜大动,他走完再吃了一袋面包,呼吸尽量放得很平稳。
他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些,略微觉得有点渴,但没改掉儿时的陋习,如今依旧不喜欢喝白开水。
家里没买牛奶,汽水之类的也没有,付溪辞不愿意勉强,索性直接坐上了军牌车。
路途快开到终点,他发现窗外很热闹,示意司机靠边停住,继而嚣张地摁了两下喇叭。
早餐店外,众人扭头望来,钟秘书夹在中间,拿着热腾腾的三明治,刚结完账走出队伍。
兵荒马乱这么一眼,他差点手上一松,幸好早饭没有掉在地上。
“老大!!”他这声喊得真情实感。
付溪辞没有下车,后座的车窗缓缓降落到底,他屈起胳膊靠在了窗沿。
“帮我带杯冰咖啡,谢谢,我捎你一程。”他交代着,积极融入都市生活。
钟秘书从不反抗上司指令,很狗腿地就要重新排队,而多数人纷纷让开一条道,示意他赶紧买好赶紧去献殷勤。
然而,他没能如愿挤到最前面,先被一只手提溜了出去。
“军械部就是霸道,秘书长也排场大,我都差点被挤走。”梁确离开窗口,打包了两杯饮料和一袋点心。
不料这边和梁确撞个正着,钟秘书被从中作梗,心知对方和付溪辞的关系,立刻摆出了誓死守护领导的姿态。
随即,梁确轻松越过秘书,看向了车上的人。
付溪辞的侧影很傲慢,这会儿撑着脑袋,用表情传达的信息张牙舞爪:
[等着吧,我不会放过你的。]
“第一天就喝咖啡,到底想不想报到?”梁确假装没读懂其中含义,自顾自地靠近。
付溪辞嫌他很讨厌,淡淡地扯起嘴角,表示自己即将回到自己的地盘。
“在军械部的第七年,我准备度过无聊的一天。”他通知。
梁确无话可说,塞来一杯饮料:“你可别闲着,有事儿要你点头,喝完就看我的邮件。”
付溪辞就知道撞见梁确准没好事,由此冷笑了声,再按部就班地开始了日程。
对他来说,机械性的事务确实无聊,谈话、清点和审批,每一桩都在预想之中。
不过这些耗时耗力,付溪辞没来得及打开咖啡,忙了会儿才加载邮件,喝上一口预想之中的……
尝到一股甜蜜的味道,他情不自禁地怔住了。
这居然是杯热巧克力。
第7章 无声裂隙
甜味弥漫在齿间,当下尚有暖意,付溪辞抿了下唇,将饮料放在电脑边,叠着手指敲了敲桌沿。
花招真多。他的视线移到屏幕上,在心里嗤道。
军部有一堆人精,梁确虽然资历不算最深,但左右逢源,道行不可小觑。
自己在饭店点过两份甜品,便被对方留意到嗜好,梁确总是表面漫不经心,实则可以做到很缜密。
加密的邮件跳转出内容,近来有新型装备要投放,下周安排了接洽会议,而试用的装备已经运输到郊外,总工程师届时会做报告。
付溪辞看过附件的设计图,安静地喝了口巧克力,打算先和工程师见个面。
他有一个秘书室,平时是钟彦能力最优,也最被重用,两边的办公室在门对门,但付溪辞懒得动弹,拨去了内线电话。
“先问他什么时候方便,如果说是都方便,那就周五的下午两点。”
付溪辞交代着,补充:“他不用来,我去他单位找。”
说完,他利落地挂断通讯,又研究了一会儿图纸。
期间没被任何事务打扰,偶尔传来一阵放轻的脚步或议论,屋内的暖气供应充足,桌面还贴心地配了一盏屏幕灯。
付溪辞来军械部那么久,办公环境头一回如此舒适,硬件设施的差距暂且不提,以往他隔十分钟能被意外打断三次,很难专注地处理一件事。
他这会儿关掉页面,才注意到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继而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以后每天都是这样,硝烟会逐渐遥远,所有事物变得越来越好?
他对此保持乐观的态度,再灵活地转了转钢笔,打开崭新的笔记本,往上面列出几项思路。
付溪辞字如其人,一手楷书写得漂亮,笔锋很有力道。
写完,他基本理清了如何与工程师交流,再打电话给梁确,问对方是否与那边沟通过。
“上个月聊过一次,研究院里都是文化人,他们喜欢知识分子,和我没兴趣多说吧。”梁确随口道。
付溪辞“噢”了一声,说自己大致了解过邮件,投放的效果应该还不错。
他说得很平淡,听不出有多欣赏,然而周五那天,他出发去研究院,正巧被梁确看到一眼。
付溪辞戴着细框眼镜,模样居然像个在校的学生,尖锐的气场被削弱了一些,整个人感觉非常斯文。
梁确本来要去基地的靶场,特地转过头来:“你近视?”
旁边的官员也很吃惊:“少将,没事儿吧?难道是上次受伤的后遗症?”
付溪辞一本正经:“没有,它不带度数,我是防蓝光。”
官员放下心来,说:“那就好,那就好,您可要多当心。”
付溪辞的为人偏内敛,不过他能坐稳这里的位置,即便性格比较疏冷,也必然不会是个哑巴。
他待人接物颇有分寸,这时候微笑着道了声谢,没有热络地展开话题,保持的距离又不至于产生隔阂。
随后,官员问候了几句场面话,先一步往靶场走,梁确则落后几步,打量了付溪辞一通。
付溪辞开口:“不方便分享同款,怕被以为是情侣装。”
“我也没想有乌龙。”梁确立刻声明,以示自己很清白。
他再灵光一现:“你打扮成这样,很像是知识分子啊,付博士。”
付溪辞淡淡地抖落:“抬举了,难得装一次文化人。”
他说得非常谦虚,可梁确知道,付溪辞的念书成绩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