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确注意到他的用词:“你没有不识好歹,别这么讲自己。”
付溪辞扯了扯嘴角:“我爸妈是在机场失去的联系,当时航站楼碰上袭击,他们佩戴的定位器发过警报,说是检测不到生命体征,卫星还能拍到异种在那里吃得翻肚皮。”
美满的家庭突然千疮百孔,以血淋淋的恐惧画面作为转折,这给十六岁的付溪辞带来过多大创伤,制造出的阴影必然难以估量。
很多人年幼经历的伤痛会潜藏在性格里伴随许久,碰到相似的情景就如同被戳到软肋,不过,付溪辞以往流露得非常吝啬,完全不会与人诉说那段回忆。
梁确冷不丁听他聊到这些,有些意外地顿住,紧接着,付溪辞揭开的不止是血腥一面。
他在此之前从未讲过,父母被灾祸碾碎在坍塌的返程途中,联盟积极地组织起营救活动,鼓励付溪辞不要轻易地崩溃和放弃。
十六岁的付溪辞当然天天都在渴望父母快点回来,等到黄金期过去,再等到应急期也过去,等到一个月之后又是新的一个月……
诚然,联盟竭尽全力地搜救,有部分是政治因素,当时这桩悲剧硬生生地悬了一年多,他们沉痛地判断付家父母已经牺牲。
那个时候,先遣部队早就进了沦陷区,汇报过整座城市肯定没有幸存者。
大人们可能是担心付溪辞无法接受,又或许觉得小孩子比较好骗,挂着欲言又止的表情让他别灰心,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总归留有一线生机。
多久才能盖棺定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等了十三年到底够没够?
付溪辞恹恹地说:“非要从绝望里抓出一点点可能性……反正在我这里,我不想再对自己那么残忍。”
语罢,他怕自己言语激烈,会惹来梁确心生抵触,然而对方并没有排斥。
梁确认真道:“争取让你爸妈回来是联盟的义务,他们应该一遍遍地找下去,但如果是我,我只会选择自己坚持,本来就是很难做到的事情,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去相信?”
他补充:“你当时的能力还小,没有别的依靠,感觉被骗了又能怎么办?就算他们哄你是为你好,你也多挨了一遍折磨,大概会觉得大人没一个好东西吧,这么生气完了还要愧疚自己是不是太过分。”
见状,付溪辞微微愣住,那一年里自己是如何辗转反侧,都概括在了梁确的三言两语之中。
紧接着,梁确朝他侧过脸,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尖。
梁确笃定道:“但你一点也不过分,联盟给你的诺言没有帮你实现,可你让很多人的祈祷都不是空想。”
付溪辞之所以能受到众人拥护,前些年实打实地做了太多功绩,若非他押上性命,孤身到异种的巢穴引燃弹药,他们必定要牺牲更多人,有更多人不得不生离死别。
付溪辞闻言却摇摇头:“我只是太想亲手报仇了,没有琢磨过那么伟大的事。”
“可你做的已经很伟大。”梁确察觉到付溪辞今天貌似需要被安慰,“英雄,让我想想怎么夸你。”
付溪辞立即摆了下手:“我是小朋友么,用得着表扬?”
他再感慨:“反正我十六七岁那会儿,真有过一些很混球的想法,不光是嫌联盟没用,和小姨也有矛盾,太幼稚了还是长大比较好。”
梁确推敲:“我看你和小姨很融洽,你在她的眼里,应该是个乖孩子。”
付溪辞说:“因为我犯浑的时候都不会明着作对,你的青春期是天天翘课,我大概属于一个人去角落阴暗长蘑菇的那类。”
梁确很有耐心:“好吧,请蘑菇大人发表讲话。”
付溪辞似是难以启齿,瞟着梁确迟疑了下,说临辉有一个传统习俗,在人离世之后,要把生前用过的物品统统烧掉。
“不然的话,我小姨说他们上路没衣服穿,也没有被子可以盖。”他嘀咕。
梁确若有所觉:“你没同意?”
付溪辞托着脸,答复:“我不能不同意,小姨很信这个,除了我爸妈以前买的书,他们的床都拖到外面烧走了。”
梁确思索:“我们那边好像也有类似的说法。”
付溪辞说:“唔,我爸妈进了烈士陵,附近还有个墓园,里面全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
“没有,要不你哪天抽空,带我去见见叔叔阿姨?”梁确稍挑眉梢。
付溪辞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说那地方靠山,离市区巨远无比,再往旁边走几步就是其他城市。
总而言之,去一趟非常费劲,自驾也要花上两个多小时,陵园旁边全是纪念馆、雕像馆一类的建筑,除了节假日会有人组织来祭拜,其余的时间总是格外冷清和肃穆。
付溪辞说:“我最开始考虑得很单纯,算是有点自私吧,就是不想我爸妈离我那么远。”
他讲到这里顿了顿,很淡地笑道:“现在说起来,自己都感觉自己挺欠揍,一生到头能被批准去那里刻上名字,逢年过年被大家赶着来献礼,肯定是最高的荣誉,谁不憧憬这种认可呢?”
梁确撩起眼,散漫地接茬:“我爸是陪我妈埋在一起,他们倒没讲究,但那块地方也很偏,这两个人不太爱凑热闹。”
如此打了个岔,付溪辞吃完切块蛋糕,用纸巾抹抹嘴角,把这段对话当是随口闲聊,没有把刚才的内容放心上。
然而,到了傍晚,梁确去阳台收被子,付溪辞陷在沙发里,发现对方的手机没锁,搁在茶几上忽地亮了亮。
付溪辞起身拿起手机,准备走到外面递给梁确,却看见谷承微飞快地发来许多消息,一股脑地全部涌到自己面前。
谷承微:[我系统自动跳出一条通知,说我的直系上司修改了后台资料,可能是重要内容需要我提前确认,一看怎么是你在更改备注条款,你说自己如果是比付溪辞走得快,就不用把你的东西烧下去??]
[哥们儿,你乐意在底下光溜溜打地铺也行,不进国家陵园这种冷门需求可以解释一下吗?]
[哪里离得近就把你丢哪里,你以为没事能来看你的人很多?你替首都的交通规划发什么愁?]
第92章 静水波澜
付溪辞没有想过,在自己孤独的尽头,会遇到这样一个人,总是热烈地围着自己打转。
他垂眼盯了会儿屏幕,将手机摆回原位,继而趿着拖鞋回到主卧。
梁确铺完床,感觉衣摆被付溪辞扯住,继而扭头望去,被对方迎面亲了下脸颊。
“为什么突然有香吻一枚,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没告诉我?”梁确被投怀送抱,警觉。
付溪辞困惑:“我把果冻吃完了算吗?”
果冻吃多了不好消化,他往常能够自觉节制,最近却越来越放纵,很多时候要梁确提醒。
梁确去摁他肚子:“付溪辞,饭菜吃不下几口,没营养的一个劲往嘴里塞,家里不会再放超过两袋的零食了!你晚上喝没喝过水?”
付溪辞非常热衷各式饮料,早上是豆浆或牛奶,进了办公室便要泡咖啡和茶,不幸休息日被梁确逮到,规定一天至少六杯温白开。
话音落下,付溪辞不禁后退,再被梁确眼疾手快地薅走,抓到厨房去倒水。
强制性地灌完大半杯,他嘴唇湿润,与梁确冷脸相对。
梁确则心情灿烂,三下五除二地洗了杯子,又倾过身,嗅嗅付溪辞后颈的腺体。
付溪辞作势捂住脖子,左手去推梁确的肩膀,但没能推动,还被牵过去用犬牙咬了咬指尖。
没到发情期,他们随着愈发直白的试探,也能轻易地互相点起欲望。
今晚,付溪辞被抱在光洁的流理台上,桌面是一整块纯色的大理石,倒映着模糊的人影褪下衣衫,在推拉和扭动间,被另一道人影全然覆盖。
身前是高热的吐息,身后抵有冰冷坚硬的石料,付溪辞夹在两道反差之间,出乎预料的刺激掌握了感官。
台面的质感硌到骨肉,推动着他往前寻找落点,但似乎不止是碍着这个原因,当下,他表现得对梁确分外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