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现在已经学会怎样去坚强。
意识仿佛在天堂和地狱之间被撕扯,他身体抽动了一下,再感觉有乌木的气息始终停留在自己旁边。
尽管这非常混沌,也极其细微,可付溪辞能注意得到,自己还有一处很深刻的羁绊,牢固地连接在另外一端。
他的头脑从而有了几分清明,乍然转醒时,听到梁确说:“昨晚你刚睡着的时候,我回了趟家,你知道吗?我们阳台的花开了。”
付溪辞说:“嗯。”
“是百合。”梁确道,“你回家就能见到,这几天没给它浇水,它一声不吭开得特别好。”
付溪辞挣动:“有没有照片?”
梁确道:“等今天过去,你亲眼去看。”
那真是等得好辛苦,付溪辞筋疲力尽,每分每秒都嫌难熬。
梁确道:“我们做过标记的第二天,你来这里复查,不要我陪,其实我没有直接去军区。”
付溪辞气游若丝:“你去哪里了呢?”
“买了一对戒指。”梁确解释,“虽然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求婚,但除了标记,我想和你有更多终身的约定。”
他咬字很用力,补充:“你要多给我一些时间,可以吗?让我以后把它戴到你无名指上。”
付溪辞没有力气回应,闻言顿了顿,几不可查地朝他点头。
梁确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胸膛起伏之际,继续说:“下午你要是没有发烧,钱医生就来给你打针,之后四十八小时是危险期,你可能有心悸、窒息或者更严重,但医生和护士会一直帮助你。”
付溪辞颤了颤睫毛,梁确认真地说:“我也会一直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所以不用怕,你快点好起来。”
这次知情书厚得可以装订成册,他完整看过两遍,已经一笔一划地签好名字。
付溪辞把自己生命的主导权交给梁确,梁确承担了这份重量,午后,医疗团队做完准备,将病人推进了手术室。
针剂推进淡青色的血管,付溪辞勉强维系的最后一点生气,顷刻间就变得非常危急,药物在抹杀病灶的同时,也无差别地让这具身体被蚕食。
医护有相应的预期,立刻开展了抢救,之后来来去去地奔忙,多个科室火急火燎地会诊,不敢有分秒的耽搁和差错。
有几回他们已然汗流浃背,患者的体征掉得很快,一度升不上去,眼看着就要归成直线,全靠求生意识撑出了希望。
前二十四个小时里,手术室内的医护心惊肉跳,手术室外等待的众人也一直忐忑,联盟来了几批高官查看情况,个个都是大气不敢喘。
当着梁确的面,他们也不好担忧得太直白,唯有拍一拍这位指挥官的肩膀,沉默地望着手术室的红灯迟迟不熄。
“家属在不在?”护士匆匆地出来,从外面可以望见医生们皆是面色凝重。
梁确到缓冲区配合过消毒,更换了无菌的衣物和鞋套,继而走近付溪辞,对方身上的仪器正发出警报,说明着此刻的情形并不是很乐观。
付溪辞刚才恢复了意识,想要和梁确讲话,当下,他被医生和护士簇拥着,模糊的视线里,却能认出哪个是自己伴侣。
“我太想看看你了。”付溪辞小声地说。
他声音几乎被警报淹没,但梁确听清了他的话语,抬过他的左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付溪辞的心率快要跌破危险值,朦朦胧胧地感受着梁确的存在,忽然感到胆怯,呢喃:“都没和你谈很久的恋爱呢,认识那么多年,现在才知道喜欢你。”
耳鸣令他的世界无比晕眩,他径自抬起眼,企图让梁确的模样映到眼底,却怎么也瞧不清那张面孔。
紧接着,付溪辞察觉到自己的手被水打湿,过了足足半分钟,指缝也渗进热泪,他才意识到梁确是在哭。
他经历过许多回挽留,自己往往不知所措,总是应对得似乎很冷漠。
但这回,他内心生出了一种难以压抑的、强烈的渴望:“下辈子你可以第一眼就爱我吗?”
很奇怪,付溪辞的耳鸣让他听不见仪器是如何吵闹,此时此刻,他却听清了梁确从牙齿里挤出的答案。
“我们是百分百的匹配度,我自从有了信息素开始,天生就会被你吸引。”梁确道:“付溪辞,这不用下辈子。”
梁确认为自己这时不该哭泣,在父亲教导他不能露怯之后,他发现他的眼泪似乎难以被接纳,于是后来无论面对哪种场景,他永远表现得强大又洒脱。
现在他明明要让付溪辞少一些负担,怎么可以这样哭?可他实在忍不住。
——哭什么,你的眼泪能干嘛?软弱!梁确,像个男人那样抬起头看我!
梁竞箫的训斥回响在脑海里,梁确曾经深以为然,并一直约束自己,可是,可是……
请允许他为付溪辞伤心吧,梁确无声地说。
他认清了自己没有那么强大,也绝对不够洒脱,他是那么爱着眼前的人,到底怎么可能不难过?
梁确当然会软弱,他没办法失去这个人,即便自己的眼泪无济于事,也必须跟随着他的灵魂,全部流向付溪辞才算得以安放。
他也不觉得这样就是没有气概,他对他的爱情用尽全力,到最后当然只有眼泪。
内心复杂之际,梁确重重地闭了闭眼,然后感觉到付溪辞挣了挣。
那只微凉的手略微一动,没有任何抗拒,轻轻抹掉了他眼角的水痕。
付溪辞接住那些眼泪,随即,猝然松开了手。
·
纷乱的最后,付溪辞梦见他们第一次见面。
其实他和梁确早该认识,但他参加梁竞箫的葬礼,仅是低调地献了束花,知道司令的儿子正被宾客们团团围着,自己无意攀谈,仓促地离开了灵堂。
“战报里经常看到梁确的名字,大概很有天赋吧,多给一点时间说不定能做指挥官。”他这般评价,有些好奇。
俞世畅道:“虎父无犬子,不过小梁好像心思挺重,跟石头做的一样,葬礼上他也没什么流露。”
话音落下,尚在念书的付溪辞怔住,即便没有草率地相信,原有的好奇也变成了惊讶和戒备。
后来他前往军械部,被提拔得很快,由于自己年龄、才能和背景都和梁确相仿,经常被旁人有意无意地比较。
那正是付溪辞最动荡、最不安,也最想证明自己的时候,前辈牺牲之后,他临危受命,挑起了部门重担,得知即将与梁确合作,他几乎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付溪辞警惕地来到第五区,半途顺手清洗了一批邪教徒,搞得狼狈不堪却又气势汹汹。
“哎呀,小付你半个月没见,怎么从白毛变成灰了呀!哪里来的那么多血?”童怀作为协助方,比他早一点来到当地,很诧异。
付溪辞神情疲惫,靠在车前玩着枪支:“梁确呢?”
童怀道:“嘿,正想介绍你们认识,不过梁确临时有事儿,被喊去前线帮忙接一批物资……”
付溪辞没耐心了解对方的去向,恹恹地说:“一来就放鸽子,这是下马威?”
童怀摆了摆手:“他不是那样的人,你熟悉就知道了,没必要那么防着他,以后大家都是兄弟。”
如此交谈后,童怀也被一桩急事支走,付溪辞独自待在指挥部里,颇为别扭地原地打圈。
“谁在屋里头巡逻?远远就看到有什么晃来晃去,不晕啊?我得给你报名去做飞行员。”有散漫的声调打断了他的焦虑。
看清付溪辞的长相,对方稍加停顿,立刻转过弯,与他握手:“你是军械部的新部长?我叫梁确,接下来互相关照。”
付溪辞垂眼:“我手上有血。”
“我也没干净到哪里去。”梁确与他握了握手,从口袋里翻出手帕,“你等等,我先去趟外边。”
怎么?付溪辞坐立难安地想,这个人有洁癖,跑去水池里先洗一通?
他再低头看了眼自己有多么灰尘扑扑,表情有些难堪,过了会儿,对方却递过来那张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