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一等功是要压得鬼都不敢闹,梁确顺着这个话题,说到新房已经布置妥当,如果付溪辞有空,可以到他那里做客。
“我外地过来人生地不熟,全靠做邻居的以后多多关照。”梁确说。
付溪辞瞥他,虽然梁确以往与首都往来不勤,但这边绝对没有冷落过他,他调任的这几个月以来,交际上更是如鱼得水,在自己面前却装起了大尾巴狼。
再想了想彼此住址隔得多远,付溪辞不禁冷笑:“你和你邻居差着两条街?”
梁确回答:“两条街总共没有几步,来不来玩儿?周末点外卖总凑不到起送费,两个人加一起应该正好。”
付溪辞质疑:“你的亲卫是摆设?”
“人家也有私人生活,做领导的不能太压榨啊。”梁确说,“我只让他送过一次饭。”
在他说话的时候,付溪辞差点要反驳,自己借住的那两天里,梁确分明让人当跑腿,打包过两碗小米粥。
还好他耐着性子听到了最后,心里不禁打起激灵,合着梁确就是为自己找过那一次?
付溪辞抿起嘴唇,没有与梁确挑刺。
他转而提起最近换季,气候没有很好,自己寻常懒得出门,等暖和点再看看情况。
这么说已经是含蓄拒绝,在社交场合里,难免有些不合群和泼冷水。
不过,梁确了解他的脾气,付溪辞一贯如此,鲜少与周围热络,自己不会因此发散。
在那本老旧的日记里,付溪辞幼时就很腼腆,而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之外,他同时失去过两个至亲,对外变得愈发戒备也有迹可循。
梁确知道他并非故作姿态,除此之外,旁人被推拒或许会受到打击,从而调整彼此的界限,但梁确并不会觉得有任何失落。
他从小的性格就和付溪辞反着来,横冲直撞、谁来了都管不住,想要什么就会动手争取,哪怕碰了壁也不认为是一种失败。
如果说付溪辞属于太过内倾,那梁确完全是太过外放,两者被搁在一起的时候,化学反应就会呈现出两极分化。
要么动不动便产生摩擦,要么意外地互相契合,付溪辞身上的种种棱角,能让许多人望而生畏,但不会让梁确为此顾忌。
“行啊。”梁确说,没有半分纠结,“冷饮你要什么味?买的一杯菠萝一杯哈密瓜。”
付溪辞其实两种都喜欢,随后挑的是哈密瓜,仰头很浅地喝了一口,味道非常清爽和提神。
反观梁确的潇洒,他情绪上细腻得多,拒绝完了之后,偷偷观察对方是什么神色。
付溪辞发现梁确竟不介意,心里有些疑虑,即便听话如钟彦,被往外赶了也要耷拉着耳朵,这个人难道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很难相处?
如此想着,他没有深究,梁确凡事洞明练达,有意见也不会写到脸上。
“为什么你去买饮料,师傅给这么多冰块。”付溪辞转移话题,“我上次就只有几颗。”
他不满被双重对待,梁确道:“大家都记着你躺过抢救室,快要把你当成玻璃做的,万一出个岔子他们怎么担得住。”
付溪辞晃了晃杯子:“他们全记得,那你忘了么?”
梁确同样不赞成付溪辞这般饮食,但比起自己的观点,更乐意尊重对方意思。
站在付溪辞的角度,束缚他的已经很多,何必每点细节都遵循正确,梁确无意打着好心的旗号去干预。
他是出于这样的考量,却没有照实解释,只道:“明白你的成分是金刚石,哪能一杯冰水就喝成碎片。”
梁确难得聊一句正经话,付溪辞却没当场反应过来,按照两人以往的关系好坏,在心里说,难道金刚石特别能炸?
如此揣摩完,他们分开之后,他回头搜索了下。
那东西没有其他古怪,别名是钻石,当属自然界最坚硬的物质,也没开发出什么军事用途。
付溪辞见状,没有放下警觉,习惯性地往坏处推敲着,莫非梁确是内涵他做人油盐不进?
他思绪发散到了十万八千里,又觉得自己推脱去做客,或许让梁确扫了兴,觉得一片好心打水漂。
分明不是第一次拒绝邀请,甚至拒绝才是他的常态,付溪辞却迟钝地感觉到纠结。
大概因为他前一阵还缺席了欢送会,自己很愿意出面庆祝,可他容易引来关注,分到其他人身上不一定是好事,最终决定收住那点心思。
以及,付溪辞能破天荒地感觉到,自己和梁确拉近了距离,对方和他以前想的不一样,往后有机会说不定可以重新认识。
可付溪辞依旧没有继续靠近,理由也非常简单……几个月的时间有什么意义?
他时日无多,虽然往常没有强烈实感,但随着方如植的消息,如同给他敲响了一记警钟。
付溪辞开始急切地布置后手,不知道议员们会在什么时候发难,他默认自己届时已经不在,做的考量、留的东西,都可以交给别人来完成。
这些他全部瞒得很好,离他最近的秘书室无知无觉。
仅有钟彦觉得付溪辞似乎有心事,但钟彦想不出具体的缘由,以为是一批战友即将复员和转业,部长表面没什么流露,情绪上总归会有些波动。
可他不敢多劝些什么,付溪辞平时太可靠了,心思和行动都是万般缜密,在他看来对方永远比自己更为周到,上级所有的决定都不应该被劝阻。
钟彦撑死了在心里替付溪辞着急,他们为了降低影响,仪式一切从简,不去参加欢送的话,好多人周五晚上就要低调地离开。
以后天南海北的还怎么聚到一起?钟彦叹气,大家希望能见少将一面,少将为什么没有动摇呢?
周五的天气都在为离别应景,白日里天光晦暗,阴沉沉的灰成一片,到了晚间,蒙蒙地下起细雨。
眼瞧着雨势越来越大,部里强调军容和纪律,临行的战友们主动让大家别再送。
真到了这个节点,反而是走的人更从容,招呼着以往的战友们。
“昨天全都喝到吐了,废话没有说够啊?我们回家是喜事,你们别哭丧着脸。”
“对对对,拖泥带水的像什么样子,部长看到了要嫌烦,留下你们有什么用?力气全拿来和我们拉拉扯扯了是吧。”
“能不能让部长省点心,人家本来事儿就多,太太平平的还要从早到晚开大会,以后能让他指望一下你们么……”
付溪辞从早上就被叫走,这会儿尚未回来,眼看着到了出发的时间,大家没有磨蹭,有条不紊地搬完行李,然后很爽快地坐到大巴里。
车辆开出一段路,司机注意到前方,忽地放慢速度,其他人不明所以,开始朝窗外张望。
他们陆续发现拐角的人影,交头接耳的闲谈声渐渐变小,那些目光最终投去了同一个方向。
付溪辞在半路遇到他们,从专车里出来,独自站到雨幕中,朝他们敬了个礼。
他站的位置太偏,若非被司机正巧注意到,稍一眨眼就会错过,不过他本来也没有要被看到的意思。
他一如往日般寡言和内敛,给的重量却从不会缺过半分,即便没有任何解释,在他身边的也全部能懂。
霎时间,车内再也无法装作轻松,弥漫的氛围几近凝固,可他们没让司机停下,克制住了未尽的热血、留恋乃至不甘,这是付溪辞的安排,所有人也一如往日,无条件地服从他所有指令。
这辆大巴开得再慢,终究要往前驶去,随后他们纷纷拧着脖子往回瞧,在大家摇摇晃晃的注视里,付溪辞也转过脸,笔直地往这边望着,敬礼的手还没有放下去。
只要有心,联盟的交通在恢复运转,往后总有重聚的机会,可是对于付溪辞而言,他知道自己很难与谁再见一面。
他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这一次改革伴随许多的离别,不少人并不甘愿脱下军装,自己向来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非要直视内心的话,他同样讨厌分开……但自己常常是无法留住什么。
他瞧着那辆满载的大巴缓慢驶去,它消失在道路尽头,又被雨水冲刷痕迹,他在原地伫立许久,这才迟迟地垂下了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