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溪辞到司令部的时候,俞世畅在看《联盟日报》,见他来了,将那叠报纸放在了桌上。
“快坐。”俞世畅说,“你怎么样,回了临辉还适应么?”
临辉是首都的行政名称,付溪辞出院两个多月,基本在军区和别墅之间打转,很多地方都没有去过。
不过他已经比最开始要习惯许多,早前他看整座城市安逸又繁华,自己在交战区待了太久,总觉得与眼前环境格格不入,但这里终究是他的家乡,没多久便逐渐卸下心防。
付溪辞开口:“其他的都很好,但以前衣食住行都在营地,现在分成了上下班,我还不太知道下班要干什么。”
他拥有了个人生活的空间和时间,却没学会怎样填满,父母留的书籍被他翻过一大半,再过一段时间大概就没书可以打发。
俞世畅笑着说:“自从我家有三个小孩,办公室成了我的避难所,每天都指望来这里歇一会儿。”
付溪辞接茬:“老师,他们上兴趣班了么?”
俞世畅很晚才结婚生子,今年他五十出头,孩子最大的十多岁,小的是一对双胞胎,目前幼儿园刚毕业。
“没给他们报,爱读读,念不出拉倒。”俞世畅回答,“总能给他们一口饭吃。”
他聊到这个,唏嘘:“你爸以前经常这么说,但他没有我心宽,有时候他公文包里能掏出你作业,午休的时候帮你检查有没有做对。”
付溪辞弯了弯眼:“我妈也爱说他,我写个作业还要全家上阵。”
俞世畅说:“你要是写得全对,他就跟我们炫耀,说你智商遗传你妈,然后你妈的论文又发在哪本杂志上,当时大家嫌他嘚瑟,又都羡慕他怎么人生哪里都好。”
付溪辞的父亲是外交官,自身博学多识,祖辈的底蕴也很深厚,他在政坛一帆风顺,婚姻又是难得的情投意合,夫妻顺其自然地有了孩子。
这位外交官出去便是联盟门面,除了仪表堂堂,平时的谈吐很儒雅,能让他眉飞色舞的只有与好友提到家庭。
俞世畅道:“他唯一不好的就是走太早,我记得你之前没打算读军校。”
付溪辞淡淡地回答:“小时候一天一个想法,不能作数,长大了以后我觉得自己就该走这条路。”
以他的身世,只要有意愿参军,中央必然会多加扶持,但他那么快就能当上少将,个人的天赋和才能也不可忽略。
“那挺好,我是一看到有征兵,兴冲冲的直接报了名,到今天我偶尔都会想,那天的选择究竟对不对。”俞世畅喝了口茶。
他端着陶瓷杯:“感觉永远做得不够啊,总担心自己是不是辜负了这个位置,之前以为和平了就好了,谁知道《胜利宣言》只是个开头。”
联盟向来风起云涌,在权力最集中的地方,派系争斗从不会少,异种出现是让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不代表各自之间没有矛盾。
一致对外的时候,那些问题被暂时搁置,当外部的隐患被解决,它们又错杂地横生在多方之间。
“你不爱掺和那些事,大家在你面前也人模人样的,我是快被吵死了,这几个月的事比异种还要头疼。”俞世畅数落。
付溪辞的父母给联盟做出了巨大贡献,在首都时又很低调,恰巧在一个人人都能买账,又不会有所针对的平衡里。
即便付溪辞先前大出风头,旁人的嫉恨也都埋在暗处,除非他被抓出致命的弱点,否则没人敢站出来使绊子,平时更不会跑他面前添堵。
这确实让付溪辞很清净,但消息也相对阻滞。
第三区勘察到异种尸体,这件事尽管被新闻封锁,可从军委到议会,知情者已经不少,而他却是刚刚被俞世畅告知。
“幸好没出什么乱子,否则联盟的公信力要往哪儿搁?”俞世畅对第三区极其失望。
“我们刚公布完不可能再有异种威胁,没几个月人家就扑腾到了家门口,得亏死得及时,不然那帮反政府的又有很多口号可以喊。”
付溪辞蹙眉看过报告:“目击者反馈以后没处理,作战部隔了一周才发现?”
俞世畅面色很沉:“因为他说自己在污染区看到过影子,又提供不了证据,根据作战部的解释,这人走在大街上都能看到异种,所持的账号每天有几十条反馈。”
付溪辞道:“噢,有臆想症但被误打误撞?”
“这个不是懈怠的理由。”俞世畅说。
“我早上和童怀聊了聊,地方的人手普遍不足,他那里也有处理不过来的情况,我想听听看你有什么思路么?”
俞世畅说到的童怀是第二区指挥官,比付溪辞和梁确年长几岁,留在一线负责扫尾,勤恳的程度值得被评选成军部劳模。
连童怀都吃不消,情况肯定很严重,别的区域指不定漏洞有多大。
闻言,付溪辞表示大家为了尽快维i稳,中央对地方的改动堪称大刀阔斧,速度虽然太急,但终究要有这一步。
地方的权力近些年是扩张得超出控制,如今被收束,与联盟尚未磨合出默契,短时间内也不该随意调整,否则往后的指令都会丧失权威性。
如果按付溪辞的意见,他会建议中央以援助清理的名义,往下派出一支人,让各地的作战中心去差遣。
“不用有武装,反正我听上去,平时主要在做勘察。”付溪辞考量,“这样成本更小,也不容易产生误会。”
联盟如果让人携枪去地方,后者的感官会像是被威胁,付溪辞认为派点军方的技术人员最合适。
俞世畅道:“梁确也是这样想,我会和他们争取。”
提到这茬,他关心:“你和小梁怎么样了?”
话题陡然一转,付溪辞的思绪从公事里被拔出来,冷不丁地有一些手足无措。
“我们没怎么样啊,基本上不太能见到。”他仓促道。
俞世畅无奈:“也好,他被第三区的事气到够呛,摆的那脸色我都想离远一点,你最近还是别接触他了吧。”
付溪辞:?
梁确能有什么表情?他来这里之前刚遇到过,没觉得和平时有区别?
合着这个人在领导面前摆臭脸?
付溪辞忽地意识到了什么,梁确近来并不轻松,只是朝他收敛得很好,没流露出任何烦闷之处。
梁确得知他要来司令部,还阻拦了一下,是因为自身为此恼火,不想他也承担这份重量?
付溪辞是对异种的一切都保持着痛恨,但这有什么的呢?他已经恨了那么多年,早已与这种感觉共生在一起。
他这么想完,又心说,本来好像是有点难过。
军方曾花过大量心血,一遍一遍地清扫污染区,目标是在人类活动范围的两百公里外,都见不到任何异种的身影。
付溪辞对此很坚持,自以为能彻底杜绝隐患,但不是所有人都抱有同样想法,准确来讲,一部分人早已疲于对抗。
否则那只异种不可能死在近郊,背后暴露出的层层倦意,付溪辞不愿意去多想。
说来有些滑稽,他为了万无一失,孤身去异种的源头引爆炸药,为此断掉的骨头让他至今都要压抑呼吸。
付溪辞无声地嗤了声,看着勘察上的坐标,仿佛能听到清扫过程有多少牢骚,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很冷。
但他很快就没怎么伤心,转而移开了注意力。
付溪辞琢磨着,要说梁确处世滴水不漏,这人能跑司令面前拉下脸,但讲对方有多么随心所欲吧,分明在自己这里藏得严严实实。
怎么,梁确出现认知障碍,当他是玻璃?付溪辞觉得好笑。
俞世畅喊了他两声,他这才打住恍惚,再被询问是在走什么神。
“怕你听了第三区的事情不好受,你又不像是在纠结那点东西。”俞世畅补充。
见付溪辞支支吾吾,俞世畅没有追问,说这会儿到了饭点,自己不多留对方,示意他可以去吃饭。
“老师,您不去么?”付溪辞问。
俞世畅说:“儿女都是债,今天答应了接他们放学,待会儿就要去晚高峰堵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