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妄生听得很认真。
他曾经忍着一看字就头晕的反应,翻遍所有书籍,在蛛丝马迹中寻找谢清秋的身影,才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一点她的影子,但始终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模糊身影。
谢浔春口中的谢清秋便生动许多,将那个身影拉近了一些,并变得鲜活起来。
谢妄生心想。
如果。
如果可以见一面真人,那就更好了。
大概是这个渴望过于浓烈,他不小心说了出来。
谢浔春听见了,隐在雾气后的面容上勾出一抹笑意:“只是想见一面么?不想她活过来,这辈子都能陪着你么?”
谢妄生一怔。
这怎么可能?人死不能复生。
除非……有回魂丹?
虽然,最新的暗线消息说幽冥天没有回魂丹,但最开始常无忌也说过,判官炼成了一枚。
难道,幽冥天分为两拨人,在天罡窟那边的的确没有,但在剑阁这边的……
他惊讶地看向谢浔春:“春姨,你手上有回魂丹?”
“那个玩意儿很难炼制的,需要的修士金丹太多了。”谢浔春摇头否认。
谢妄生“哦”了声,继续笑问:“那,春姨,您在剑阁这边是要做甚么呢?”
谢浔春瞪了他一眼:“想套话?我岂会上你第二次当。”
她将轮椅往后滚,滚至书房门口时停下,视线在江怀聿和谢妄生之间扫视一个来回:“你们两个,在这好生待着,别乱跑。”
怦——!
不等谢妄生和江怀聿有所反应,书房门突然打开,轮椅带着谢浔春飞快滚了出去,房门复而重重关上。
对于谢浔春这一行为,谢妄生有点莫名其妙。
区区一个小小的书房,一扇薄薄的门,怎么可能关得住他和江怀聿?
他转眸看向江怀聿。
江怀聿眉头轻蹙,也正看向他。
熏笼冒出的白雾越来越多,已蔓延到两人之间。
谢妄生陡然发现,他体内的灵力突然莫名凝固住,难以催动了!
他腾地站起来,几步跨到熏笼旁,一脚将之踹翻;里头的不知名香料落了出来,被谢妄生的鞋底狠狠碾碎。
“这香料有问题?”
“香料没问题,就是舒活香。”
谢浔春的声音隔着门窗,从书房外头传进来,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轻笑。
“但融于加了紫荷还有乌衣子的茶水后,就可让灵脉麻木,灵流滞涩。”
谢妄生看向地上被谢浔春打翻的茶壶,一时无言;当时,他真以为谢浔春是在生气,谁能想到,居然有这么一茬。
吃了不懂药理的亏。
“回去之后,得多看些医书了。”江怀聿自言自语。
谢妄生闻言,瞪大眼。
太渊宗各院的讲学安排得紧锣密鼓的,这还不够人忙活的吗?还要看医书?
真是……很好学嘛!
谢妄生想到这里,发现自己对江怀聿的态度果然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倘若是之前,他准是骂人家有病了。
江怀聿注意到谢妄生一直盯着他看,双眸滴溜溜地转,眸色瞬息间变幻万千,像一只脑子里很多想法但没办法言语的小动物。
“你俩没事吧?怎的没声了?”书房外,传来谢浔春疑惑的声音,“这药只是暂时封锁灵力,不会有别的伤害呀。”
谢妄生率先结束和江怀聿突然莫名其妙就开始的对视,走到房门口:“春姨,您这是要作甚?为何把我俩锁起来?”
“别管这么多,你俩暂且好生待在此处。一日后药效就过了,到时,爱干什么干什么。”
外面响起轮椅碾过地面的嘎吱声,然后逐渐变小,谢浔春离开了。
一日后?
谢妄生和江怀聿对视一眼,那时,谢清秋的祭日刚好结束。
谢浔春到底是想做什么?
片刻后,轮椅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谢浔春再次回来,语气十分严肃地叮嘱:“谢妄生,你记住了,就算你侥幸提前出来,也千万不要现身。”
谢妄生不解:“春姨,您若不告诉我原因,倘若我真能提前出来,那我定然是要去阻止幽冥天的。”
“真是冥顽不灵!小小年纪这么固执,真是没救了!难不成我会害你不成!”谢浔春气得骂起来。
江怀聿蹙了下眉。
谢妄生倒是不恼,隔着房门,笑眯眯地换了个说辞:“春姨一片好意,妄生自然是知道的,只是……”
他顿了顿,半真半假地转成一种可怜的语气:“我从未见过阿娘,我实在想去阿娘的祭日,见见她。”
谢浔春沉默半晌,重新开口,语气果然和善多了:“修罗骨,你们都听过吧。”
谢妄生点头:“听过的。”
魔种能寄宿在身怀修罗骨之人的体内,这人便能在魔种的驱使下召唤无间狱。
“所谓修罗骨,其实不是什么特殊的体质,指的是无相魅皇族的后人,”谢浔春没什么感情地进行陈述,“莫闻声身上便流淌着无相魅皇族的血,谢妄生,你自然也是。”
闻言,谢妄生十分惊讶。
江怀聿倒不怎么惊讶,反而一脸若有所思地颔首:“难怪。”
谢妄生忍不住问:“什么?”
江怀聿看他:“无相魅族模样都很漂亮,尤其是他们的皇族,尤为惊艳。”
谢妄生别开视线,挠了下头,绷着脸小声地“哦”了声。
“魔种,最初是叫魅种,其实本体是虞人烬的神识。他当年被江清衡一剑刺死后,残存的神识分作三道,一道被江清衡当场斩杀,还有另外两道不知所终,后来其中一道露了面,寄宿在莫闻声身上。”
“这次与天罡窟一役,莫闻声体内的魔种恐会泄露出来,到时它另觅新主,你便是最好的选择。”
说到这里,谢浔春明显又愤怒了起来,将轮椅扶手拍得啪啪作响。
“听明白了吗?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就算你出来了,也别往天罡窟的方向去!躲得越远越好!别跟你娘那傻子似的,什么事都爱瞎掺和,到头来害的是自个!”
“我听明白了,多谢春姨,我会好好待在这里的,”谢妄生飞快回答谢浔春,语气无比真挚,“有那么多化神元婴大能,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我才不管呢。”
谢浔春语气缓和下来:“如此便好,你比你阿娘听劝多了。”
“还有,你想见你阿娘,并不是什么难事,我答应你,只要你好生待在这里,明日之后,就能见到她。”
说完,谢浔春摇着轮椅离开了。
谢浔春走后,谢妄生陷入思索,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她不是没有回魂丹吗?为什么说一日后他就能见到谢清秋?
“朝生暮死丹。”
这时,背后响起江怀聿的声音。
谢妄生扭头一看,江怀聿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书案前,案上的书册堆成一摞小山。
谢妄生走到江怀聿身边:“什么丹?”
江怀聿把手上的书递给谢妄生,似乎是想起谢妄生不爱看字,又收回了,给他解释:“这页,记载了朝生暮死丹的炼制之法。”
“此丹算是回魂丹的一种,所需的炼制材料只需回魂丹的五成,效果自然也不如它,只能将四散的魂魄召回,一日之后,便可恢复原状。”
谢妄生觉得站着累,于是一屁股坐在书案上,没什么正形地将两只长腿岔开。
江怀聿垂眸看了一眼谢妄生贴住自己膝盖一侧的腿,没说什么。
谢妄生翻了翻那本书,发现记载朝生暮死丹的那页明显皱了许多,想来是被人翻过多次。
谢浔春炼制的是朝生暮死丹?
但魂魄只回来一日,又有什么用呢?
两人讨论片刻,没想出什么头绪。
谢妄生懒得瞎琢磨了:“想办法出去吧,直接看看她到底想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