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想要进这浮玉神宫,却非易事。
首先,必须得是化神期。
其次,没有其次了。
浮玉神宫相中有飞升潜力的人之后,会命仙鹤衔一支金笔赠与此人;手持这支金笔,东海海水便会化作一艘无风自动的船,将人送至神宫。
而他们如何去判断一个人是否有飞升潜力,从未对外公布过。
不过,众所周知,韩景渊曾经拿到过浮玉仙鹤的金笔。
江怀聿沉默半晌,问韩景渊:“宗主,您当年为何没去浮玉神宫?您不想飞升吗?”
韩景渊不知什么时候又掏了几只精致的小茶罐出来,正挨个细细嗅闻。
他挑中一罐,用勺子舀里头的茶叶,邀请江怀聿:“这是汪白水在江南买的鸦色青,先苦后甜,回味悠长,你尝不尝?”
江怀聿:“……嗯,多谢宗主。”
成功地把自己喜爱的茶叶推销出去了,韩景渊眼尾的皱纹笑得更深了些,这才慢悠悠地回答江怀聿的问题:“你也知道,飞升前得证道嘛,老夫须得杀爱人的。”
江怀聿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不由一愣。
宗主不是也修的无情道么?不曾听说他有爱人。
韩景渊悠悠道:“那老夫不得把整个太渊宗的孩子们都杀光?你也在其中啊。”
江怀聿:“……”
韩景渊拿起茶盏,撇了撇杯中浮叶,吹了吹滚烫的茶水:“太渊宗是老夫师尊开创的,好好地守着它,让它百年长青,弟子遍布修界,这便是老夫的‘飞升’了。”
这话说得江怀聿心念一动。
他突然在想,那他的‘飞升’是什么呢?
见江怀聿沉默不语,韩景渊不由好奇地捻了捻胡子,笑问:“在想什么?”
江怀聿收回思绪,顿了顿,没有回答,提起另外一茬:“宗主,浮玉神宫不一定能选中弟子吧。”
韩景渊笑道:“不选你,还能选谁?”
接着,纵使有隔音罩在,他还是压低声音:“再说了,你们仙都的先祖就在那,无论如何,他也会把你接进去的。”
先祖?
江怀聿不以为然:“先祖已是天道,岂能徇私。”
“老夫说的先祖,不是我师尊,是我师兄,江一泉。”
江怀聿这才想起来,江一泉的确一直在神宫闭关。
“好啦,去神宫一事还早着呢,等化神期了再说,”韩景渊兴致勃勃地倒了一杯鸦色青给江怀聿,“来,尝尝。”
江怀聿本想去找谢妄生,和他同坐一辆马车,但韩景渊一直拉着他,不断地拿出各种茶叶邀请他品尝。
他实在不忍心坏了韩景渊的兴致,于是便留在这里了。
数十辆马车载着太渊宗众人,在剑阁依依不舍的送别目光和挥手中,缓缓驶离剑阁,往天息山的方向前行。
疾奔半日后,行至一处山野间的茶寮。
韩景渊虽已喝饱,但见那茶寮冷清无人,又和眼巴巴的茶寮老板对上眼神,于是善心大起地叫停马车,让众人在此稍作歇息,马夫也能纳凉解渴。
江怀聿下了马车后,掀起茶寮的帘子,目逡巡,定格在谢妄生、妙丽丽还有谢芦苇那桌。
他完全没看见常无忌热情的招手,径直走过去,十分自觉地坐在谢妄生对面。
常无忌的手尴尬而僵直地滞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地放下来,挠了挠头。
同他一桌的林禄和方笑天露出同情的目光。
其他桌的无情道弟子纷纷看向谢妄生和江怀聿那桌,小声地交头接耳。
以为两人又要打起来了。
剩余在场的合欢道弟子,譬如柳金瑶、元冬生等人,皆是之前一起进过无相魅秘境的,自然知道谢妄生的整蛊行为,只是面色如常地喝着茶。
林禄拍了拍常无忌,火上浇油:“看来,怀聿不和你第一要好了,你成弃妇了。”
常无忌一脸幽怨。
方笑天给弃妇常无忌倒了一杯茶:“怎么样,你问过怀聿么?他和谢妄生到底怎么回事?”
常无忌闷闷道:“他俩没怎么啊。”
方笑天不怎么相信的样子:“你怎么问的?”
常无忌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我用嘴巴问的。”
接着,在方笑天的强烈要求下,常无忌回忆了一遍两人的对话。
*
“咳咳,那个,怀聿,这次在无相秘境里,你有遇到什么事吗?”
“嗯,我中采魂咒了,丢了些记忆。”
“啊?!这样……那,那个,谢妄生有没有趁机欺负你啊?如果有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啊,整个绝心院都给你报仇去!极乐院那些小人,特别是谢妄生,还有那个妙丽丽……”
“……没有。”
“啊?哦……那就好……但是,我总感觉你俩怪怪的。”
“怎么?”
“嗯……就是……之前你俩关系不怎么好的,但是现在看起来,好像,还不错?”
“嗯,之前是有些误会,都解释清楚了。”
“啊?这样吗?什么误会啊?”
“私事。”
*
“私事?”方笑天一脸狐疑,“他俩之间能有什么私事?”
常无忌耸耸肩,表示不知道:“都说是私事了,我哪好意思继续问啊。”
“私事啊……”林禄摸了摸下巴,眼睛骤然一亮,压低声音,“我知道了。”
常无忌和方笑天纷纷看向他,一脸好奇。
林禄眼珠子左右一转:“你们说,姓谢的会不会是仙都的私生子?”
“……”
“……”
方笑天冷笑:“还不如猜他俩其实互相爱慕来得靠谱。”
常无忌惊恐地瞪大眼,疯狂摆手:“不不不,绝无可能,我宁愿相信林禄的私生子说法。”
“有没有可能,我们的思路歪了?”
林禄盯着江怀聿和谢妄生那桌看了半天,又有一个新发现。
“我观察多时,发现怀聿和那姓谢的没什么互动,姓谢的一直在埋头喝茶,倒是妙丽丽谢芦苇同怀聿聊得挺热火朝天。”
方笑天斜眼看他:“所以?”
“所以,这次下山,怀聿是和那俩人关系好了起来,而那俩人又整日跟姓谢的待在一块,”林禄发自内心地为聪明绝顶的自己鼓掌,“没错,全部串起来了!”
常无忌则恍然大悟:“有道理啊,下山前,我和妙妖精吵架,怀聿还帮他说过话,夸他香囊好闻呢。”
方笑天无语地暼了这两人一眼。
这俩傻子,无情道修久了,简直把情丝给修没了。
他啜了一口茶,看向常傻子和林傻子,微笑:“打赌吗?”
两人双双看向他:“什么赌?”
方笑天挑挑眉:“他俩互相喜欢,有朝一日,会在一起的。”
常无忌有点懵:“谁俩?妙丽丽和谢妄生?妙丽丽和谢芦苇?妙丽丽和怀聿?妙丽丽和……他自己?”
林禄日日和方笑天待在一起,和他很熟,立刻懂了,难以置信地试探着问:“啥?你是说……怀聿和姓谢的?”
方笑天点了点头。
他全然无视两人“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出赌注:“谁若赌输了,便叫对方一声爹。如何?”
林禄当即笑了:“这么想给我当儿子?行啊,来。”
常无忌也笑了:“太好了,修无情道就来太渊宗吧,还能白得一个便宜儿子。”
方笑天也跟着笑了。
笑得胸有成竹。
他方才一直在观察。
并且,观察到了一件极重要,却又极容易被人忽略的小事。
谢妄生喝了一口茶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即便将茶盏搁回桌上,显然是不爱喝。